三天後。
大夏北境,風沙如刀。
一座孤零零的帥帳內,一個身材魁梧,面容剛毅,滿臉虬髯的中年男人,正死死地盯著一封從京城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密信。
他便是大夏鎮北將軍,蘇辰的父親,蘇戰。
信,他已經看了三遍。
可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見了鬼一樣的茫然和錯愕。
「桃花塢里桃花庵……不見五陵豪傑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
蘇戰嘴裡顛三倒四地念叨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些字,他都認識。
連在一起,他怎麼就聽不明白了?
「這……這他娘的是我那個混帳兒子寫的?」
蘇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令箭都跳了起來。
他那個除了花錢惹事,氣老子,就一無是處的兒子?
會寫詩?
還寫出了這種讓齊國那幫酸儒當場下跪認輸的詩?
帥帳的帘子被掀開,幾個身披鎧甲的副將走了進來,臉上都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將軍!大喜啊!」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虎父無犬子啊!」
為首的一個副將,是個面容儒雅的中年人,他曾是科舉出身,後投筆從戎,此刻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將軍!您還不知道吧!侯爺在天牢舌戰群儒,以兩首驚世之作,逼得齊國四大學士俯首稱臣,更是為我大夏,兵不血刃贏回了兩座城池啊!」
蘇戰愣愣地看著他們,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
他還是不明白那詩好在哪。
但他聽懂了。
他兒子,給他,給大夏,贏回來了兩座城!
「那首……那首桃花的,最後一句是什麼來著?」
蘇戰撓了撓頭,他記性不好,就記住了一句。
那儒將副官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調子高聲念道。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轟!
蘇戰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響雷!
他或許不懂什麼意境,什麼風骨。
但他懂「不鞠躬」!
他蘇家男兒,上跪天地君親,下跪黎民百姓,何曾對那些王公貴族的「車馬」鞠過躬!
好!
好一個不願鞠躬車馬前!
這他娘的才是我蘇戰的種!
「哈哈哈哈!」
蘇戰猛地站起身,發出一陣震天的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驕傲與狂喜。
「好小子!真他娘的是我兒子!」
幾個副將見狀,立刻圍了上來,馬屁如同潮水般湧來。
「將軍,侯爺此等才情,堪稱詩仙下凡啊!」
「何止是詩仙!『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這是何等的氣魄!我聽了都熱血沸騰,想去殺幾個敵人助助興!」
「是啊將軍!現在整個京城都傳瘋了,說侯爺是文曲星降世,是我大夏百年不遇的麒麟子!」
蘇戰聽著這些話,只覺得渾身上下三萬六千個毛孔,沒有一個不舒坦的。
他那張被風沙磨礪得如同老樹皮的臉上,笑得像一朵綻放的菊花,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傳我將令!」
「今日我兒揚我大夏國威,老子心裡高興!」
他一把抓起掛在架子上的頭盔,直接扣在頭上。
「點齊三千鐵騎,跟老子去北邊溜達溜達!」
「正好,那群蠻子最近不太安分,老子去砍幾個腦袋,給我兒助助興!」
幾個副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個個雙目放光,轟然應諾。
「是!將軍!」
京城之內。
蘇辰的名望,已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如果說之前,他只是在市井百姓之中,有著「活菩薩」一般的口碑。
那麼現在,在整個大夏的讀書人心中,他已經不是侯爺,不是凡人。
他是神!
是詩仙在世!
是所有文人墨客需要頂禮膜拜的聖人!
翠花樓,京城最有名的銷金窟之一。
一間雅間內,幾個衣著華貴的官員正在推杯換盞,酒過三巡,話題便自然而然地引到了如今最炙手可熱的蘇辰身上。
「哼,不過是會寫幾句歪詩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一個腦滿腸肥的官員,正是大皇子麾下的戶部侍郎,他酸溜溜地說道。
「舞文弄墨,終究是小道!能當飯吃?能上陣殺敵?」
旁邊一個下巴留著山羊鬍的御史,也跟著冷笑。
「我看啊,那詩八成也是抄的!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他哪來的人生閱歷,寫得出『古來聖賢皆寂寞』?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沒錯!此子狂妄自大,目中無人,遲早要栽個大跟頭!陛下聖明,豈會容忍這等狂徒久留於世!」
他們自以為在雅間之內,說話肆無忌憚。
卻沒發現,那扇雕花的木門,不知何時,虛掩著一道縫隙。
門外,幾個身穿儒衫的年輕學子,正準備上樓,恰好聽到了裡面的對話。
為首的一個學子,腳步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身後的同伴們,也全都停了下來,側耳傾聽。
當聽到「抄的」「歪詩」「狂徒」這些字眼時,這群年輕學子的臉上,瞬間布滿了寒霜。
他們眼中那原本對詩詞的憧憬和熱愛,此刻全部化為了冰冷的怒火!
為首的學子,名叫王啟,是國子監有名的高材生,更是蘇辰最狂熱的崇拜者之一。
他對著同伴們使了個眼色。
下一秒。
「砰!」
雅間的門,被人一腳狠狠踹開!
裡面的幾個官員嚇了一大跳,酒都灑了出來。
「誰!」
戶部侍郎猛地站起來,怒視著門口。
當他看到只是一群窮酸學生時,頓時勃然大怒。
「你們是哪個學府的?如此無禮!想死嗎!」
王啟根本沒理會他的叫囂,他只是用一種冰冷得彷佛能殺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
「剛才,是哪條狗在吠?」
「放肆!」
那山羊鬍御史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啟厲聲喝道。
「你們可知我等是何身份!衝撞朝廷命官,你們擔當得起嗎!」
「朝廷命官?」
王啟身後的一個學子,發出一聲滿是譏諷的嗤笑。
「我等只知,有人在此地,用最污穢的言語,玷污當世文聖!」
「此乃我輩讀書人之奇恥大辱!」
外面的動靜,很快吸引了樓內其他的客人,其中不乏同樣身穿儒衫的讀書人。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將小小的雅間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那幾個官員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們發現,那些讀書人看他們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和憤怒,像是要將他們生吞活剝一般。
王啟一步步走進雅間,逼視著那個戶部侍郎。
「你說,詩詞是小道?無用?」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蘇侯一首詞,令齊國俯首,為我大夏贏回燕雲二州!你為我大夏,又做過什麼!」
他又轉向那個山羊鬍御史。
「你說,蘇侯是抄的?」
王啟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弧度。
「此等神作,若真有出處,早已名動天下!爾等孤陋寡聞,坐井觀天,竟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你血口噴人!」
山羊鬍御史被說得面紅耳赤,只能色厲內荏地叫嚷。
幾個官員想要起身離開,卻發現門口已經被憤怒的學子們堵死,他們成了瓮中之鱉。
王啟沒有再跟他們廢話。
他只是轉過身,對著身後所有讀書人,振臂一呼。
「諸位同窗!有宵小之輩,污我大夏文聖!」
「我等,該當如何!」
「清其口!正其心!」
不知是誰,怒吼了一聲。
瞬間,群情激奮!
王啟緩緩轉回頭,拿起桌上的一壺酒,走到了那嚇得瑟瑟發抖的山羊鬍御史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眼神冷漠。
「你這張嘴,太髒了。」
話音落下。
他手腕一斜,將整整一壺冰冷的酒液,從那御史的頭頂,緩緩澆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