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飯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一小塊,在菜湯里微微顫抖的肥肉上。
那不是肉。
那是尊嚴。
是蘇辰用最赤裸,最殘酷的方式,劃下的一道界線。
周顯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看著那塊肉,又看了看周圍同伴碗裡那清可見底的湯水。
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的羞辱感,混雜著一絲荒謬的狂喜,如火山般在他胸中爆發。
他贏了。
雖然只是贏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肥肉,一碗菜湯。
但這證明,他的努力,他的掙扎,他手上磨出的血泡,他昨夜在月光下的苦練,被看見了!
「周……周顯……」
旁邊一個公子哥,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塊肉,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望與嫉妒。
周顯沒有理他。
他緩緩拿起筷子。
那雙曾經只用來執筆撫琴,如今卻布滿血泡和污垢的手,在這一刻,竟是前所未有的穩定。
他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一件稀世珍寶,夾起了那塊肥肉。
油光,在昏暗的飯堂里,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在數十道目光的注視下,他將那塊肉,緩緩送入口中。
一股濃郁的,久違的油脂香氣,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周顯閉上了眼睛。
他咀嚼得很慢,很用力,彷佛要將這股味道,永遠刻進自己的骨髓里。
真香。
香得讓他想哭。
「憑什麼!」
一個壓抑著怒火的聲音,終於打破了這詭異的寧靜。
是兵部主事之子,張狂。
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周顯,又猛地轉向那個送飯的雜役。
「憑什麼他有肉吃!我們的呢!」
雜役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木匠吩咐的。」
一句話,堵死了所有的質問。
李木匠。
那個掌握著他們伙食生殺大權的老木匠!
張狂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站起來,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條凳。
「我不服!他的卯口也是廢料!憑什麼!」
「能當柴燒。」
周顯咽下最後一口肉香,睜開眼,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張狂的臉上。
是啊。
同樣是廢料,但周顯的廢料,能當柴燒。
而他們的,是連柴火都算不上的,真正的垃圾!
這個差距,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你!」
張狂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周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顯不再看他,端起那碗濃稠的菜湯,一口一口,喝得乾乾淨淨。
連最後一片菜葉,都被他用窩頭颳起,送進了嘴裡。
吃完,他放下碗,站起身,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中,徑直走出了飯堂。
從始至終,他沒有再和任何人說一句話。
角落裡,劉公公用一塊髒兮兮的抹布,慢悠悠地擦著桌子,渾濁的老眼深處,精光一閃而逝。
一條被餓瘋了的狼,終於被逼出了血性。
蘇侯爺這陽謀,玩得真是鬼神莫測。
他用一塊肉,就在這群公子哥之間,埋下了一根最惡毒的刺。
這根刺,名為「不甘」與「嫉妒」。
它會逼著這群人,要麼在內鬥中徹底沉淪,要麼就只能發了瘋一樣,去追趕周顯的腳步。
無論哪一種,蘇辰都贏了。
……
下午。
工坊里的氣氛,變得無比詭異。
所有公子哥都沉默著,只是手裡的動作,明顯比上午快了許多。
敲打聲,此起彼伏。
只是那聲音里,少了幾分混亂,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
他們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角落裡的身影。
周顯。
他彷佛沒有察覺到任何人的注視。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鑿子,錘子,和木頭。
「咚!」
「咚!」
「咚!」
他的每一次落錘,都比之前更加穩定,更加專注。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木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渾然不覺。
那碗菜湯,那塊肥肉,像是一劑最猛烈的虎狼之藥,將他身體裡最後一絲潛力,都壓榨了出來。
他要吃肉!
他要吃白米飯!
他要拿到甲等!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唰!」
李木匠不知何時,又走到了他的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鋸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鋸子扔在了周顯的面前。
周顯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李木匠。
李木匠那張刻板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榫頭。」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轉身走開,去指點其他工匠。
周顯看著地上的鋸子,又看了看自己剛鑿好的卯口,瞬間明白了什麼。
有卯,就要有榫。
這是在教他下一步。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他默默地撿起鋸子,深吸一口氣。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詭異的安靜與專注中,飛速流逝。
當收工的鐘聲響起時,所有人都累得快要散架。
但這一次,沒有人抱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看向李木匠。
李木匠走到桌前,拿起一張新的圖紙,鋪開。
那上面畫著的,是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無比的木製構件。
「明日辰時,考校此物。」
他指著圖紙,聲音里不帶一絲感情。
「規矩,照舊。」
說完,他便收起圖紙,轉身離開。
所有公子哥都傻眼了。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比那個卯口,複雜了十倍不止!
一個時辰,別說做出來,他們連看都看不懂!
「這……這不是故意刁難人嗎!」
「就是!這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就在眾人怨聲載道之時,周顯卻一言不發,快步走出了工坊。
張狂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
「裝模作樣!我就不信,他還能再搞出什麼名堂!」
……
夜,再次深了。
宿舍里,鼾聲四起。
白日的勞作,早已耗盡了所有人的精力。
「吱呀。」
一聲輕微的門響。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宿舍,徑直摸向了工坊的方向。
是張狂。
他倒要看看,那個周顯,是不是真的半夜不睡覺,在這裡用功!
他悄悄地靠近工坊,從門縫裡,朝里望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工坊里,果然亮著一盞昏暗的油燈。
燈下,周顯正拿著一塊木炭,在一塊廢木板上,不斷地寫寫畫畫。
他畫的,正是下午李木匠展示的那張複雜圖紙。
他畫得很慢,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畫了擦,擦了又畫。
而在他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李木匠!
那個老東西,竟然也沒睡!
他正負手而立,看著周顯在木板上演算,時不時地,會伸出手指,在圖紙上某個地方,輕輕一點。
然後,周顯便會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隨即用木炭,飛快地修改。
一老一少,一教一學。
在昏黃的燈光下,竟形成了一副無比和諧的畫面。
張狂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原來……是這樣!
怪不得!
怪不得周顯的卯口能「當柴燒」!
怪不得他能喝上菜湯,吃到肥肉!
不是因為他有多天才,而是因為這個老木匠,在給他開小灶!
憑什麼!
憑什麼他周顯就能得到偏愛!
我們不都是一樣的學徒嗎!
一股無法遏制的嫉妒與怨毒,瞬間吞噬了張狂的理智。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嵌入掌心,滲出血來,也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看著工坊里那溫馨的一幕,只覺得無比刺眼。
他猛地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厲。
你不讓我好過,我他媽也讓你學不成!
他悄無聲息地退回到院子裡,目光在四周飛快地掃視。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工坊角落裡,那一堆用來引火的乾柴和刨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