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王鐵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一個箭步衝上前,甚至忘了君臣禮儀,「萬萬不可!定北侯府是龍潭虎穴!我等只有百人,此刻前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他不是怕死。
從跟著蘇辰踏出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
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侯爺,在最關鍵的時刻,走一步自尋死路的棋!
定北侯是誰?
那是鎮守北境三十年,手握三十萬大軍,一跺腳能讓整個北境抖三抖的土皇帝!
他們今夜所做的一切,捅馬蜂窩已經不足以形容,那是在巨龍的臉上刻字!現在巨龍還沒反應過來,他們不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待京城的後續支援,反而要主動把頭伸到龍嘴裡去?
這是何等的瘋狂!何等的荒謬!
蘇辰轉過身,看著這個滿臉焦急,忠心耿耿的禁軍校尉。
他沒有動怒,臉上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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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鐵,你覺得,一座著了火的房子,哪裡最安全?」
王鐵一愣,沒跟上蘇辰的思路。
「自然是……離得越遠越安全。」
「錯了。」蘇辰搖了搖頭,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北方,「是主人的臥房。」
「因為主人正忙著在後院救火,他所有的心神,都在那些最重要的糧倉和金庫上。他根本沒空,也沒膽子去想,那個放火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床頭,喝著他的茶。」
王鐵的身體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蘇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懂了。
侯爺的每一步,都不是臨機起意,而是一場精密到令人髮指的心理圍獵!
勒索五十萬兩,是後院的金庫著火。
開倉放糧,是後院的糧倉著火。
策反蒼狼衛,是後院的軍火庫也著火了!
此刻的定北侯,就像一個焦頭爛額的救火隊員,他會瘋狂地猜測,皇帝到底給了蘇辰多少兵馬,多少權力,讓他敢如此肆無忌憚。他會猜測,蘇辰的背後,是不是還藏著一支足以顛覆北境的大軍。
在一切都未明朗之前,他最不敢做的,就是激化矛盾。
他不敢殺蘇辰。
因為他不知道殺了這個「天使」之後,等來的是皇帝的雷霆震怒,還是那支「想像中」的大軍的全面進攻。
所以,侯爺現在去定北侯府,不是送死。
是去看戲。
是去欣賞那個不可一世的北境之王,是如何在自己親手點燃的大火中,焦頭爛額,投鼠忌器!
「瘋了……真是瘋了……」王鐵喃喃自語,他看著蘇辰的背影,那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行走在刀尖上的魔鬼,一個將人心算計到骨髓里的怪物。
「備馬。」蘇辰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一絲情緒。
這一次,王鐵沒有再猶豫。
他挺直了脊樑,用盡全身的力氣吼道:「遵命!」
一百玄甲騎兵,沒有休息,甚至沒有擦拭盔甲上沾染的血跡,再次集結。
他們沉默地跨上戰馬,跟隨著那個年輕得過分的統帥,化作一道黑色的洪流,衝破雲州城的夜色,朝著北方那座象徵著無上權力的府邸,疾馳而去。
馬蹄聲,踏碎了黎明前最後的寂靜。
定北侯府。
坐落在雲州城北,占地千畝,朱牆高聳,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門口的兩尊墨玉麒麟,在夜色中散發著冰冷的光澤,彷佛隨時會活過來擇人而噬。
這裡,是北境的權力中樞,是林威的王國。
「吁——」
一百騎兵,在長街的盡頭,緩緩停下。
整齊劃一的動作,讓侯府門前那些身經百戰的衛兵,都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戟。
他們看到了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代表著京城禁軍的玄鳥旗。
也看到了為首那個身披黑色大氅,面容平靜的年輕人。
府門前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一名身穿校尉鎧甲的衛兵頭領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沉聲喝道:「來者何人!此乃定北侯府,速速退去!」
蘇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平靜地坐在馬背上,任由那股無形的壓力,籠罩著整個侯府的大門。
他身後的一百騎兵,更是人馬合一,宛如一尊尊沉默的殺神鵰塑。
那名校尉頭領被這股氣勢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他身後的衛兵,更是有人雙腿開始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侯府厚重的大門,從內向外,「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一個面容精瘦,留著山羊鬍的中年文士,在一隊親兵的簇擁下,快步走了出來。
正是定北侯府的長史,李斯。
李斯一眼就看到了蘇辰,他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的陰沉與忌憚。
顯然,馬府發生的一切,他已經知道了。
「原來是巡閱使蘇侯爺大駕光登。」李斯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拱了拱手,「不知侯爺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蘇辰終於動了。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意地扔給王鐵。
他甚至沒有看李斯一眼,徑直朝著那洞開的府門走去。
「放肆!」李斯身後的親兵隊長厲聲喝道,橫刀攔在了蘇辰面前。
蘇辰的腳步,停都未停。
那個站在陰影里的青銅面具人,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親兵隊長的身側。
沒有人看到他做了什麼。
那名親兵隊長只覺得脖頸一涼,手中的鋼刀便「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一縷血絲,順著他的脖子,緩緩滲出。
李斯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本侯來此,是找林威喝茶。」蘇辰的聲音,終於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越過了那名呆若木雞的親兵隊長,踏入了定北侯府的門檻。
「不是來跟他的狗,廢話的。」
李斯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蘇辰穿過層層庭院,一路暢通無阻。
所有遇到的護衛和僕役,都在那股冰冷的氣場面前,紛紛退避三舍。
終於,他來到了侯府的正堂。
大堂之內,燈火通明。
一個身穿玄色常服,身材魁梧,面容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正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沒有看蘇辰,只是低頭,用茶蓋輕輕撇去杯中的浮沫。
但整個大堂的空氣,卻因為他的存在,而沉重得彷佛凝固了一般。
他,就是定北侯,林威。
蘇辰的腳步,停在了大堂中央。
他看著那個男人,那個權傾北境,讓無數人為之顫抖的名字。
林威緩緩抬起頭,一雙虎目之中,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蘇辰笑了。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隨意地走到一旁的客位上,坐了下來。
他看著林威,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我聽說,侯爺府上的茶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