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北境三十年,沒有人敢用這種姿態跟他說話。
林威緩緩抬起手,拎起了桌案上那把紫砂茶壺。
他的動作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剛被人抄了老底,攪亂了全城的人。手腕輕斜,一道滾燙的茶水,注入了他面前的白玉茶杯中。
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是頂級的武夷山大紅袍,一年只產三斤,一兩便值百金。
站在堂下的長史李斯,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侯爺的脾性。越是憤怒,他便越是平靜。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火山。
可蘇辰,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這股即將噴發的怒火。
他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品評了一句。
「好茶。」
林威將茶杯推到自己面前,依舊沒有給蘇辰倒一杯的意思。他端起茶杯,用杯蓋又撇了撇,才送到唇邊,輕輕吹了口氣。
「茶是好茶。」
他終於開口,嗓音雄渾而沉穩,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
「可惜,總有些不懂規矩的蒼蠅,擾了喝茶的興致。」
話音落下的瞬間,大堂外的庭院中,傳來一片甲冑摩擦的金屬聲。數十名身穿重甲,手持長刀的侯府親衛,從四面八方湧出,將整個正堂圍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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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落地無聲,身上散發出的鐵血煞氣,比馬府那些護院強了百倍不止。
這是真正上過戰場,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精銳。
守在府門外的王鐵,心臟猛地一抽。他看著那些親衛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意,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後的百名玄甲騎兵,也齊刷刷地舉起了手中的騎槍。
氣氛,一觸即發。
大堂之內,蘇辰卻連看都未看外面一眼。
他只是看著林威。
「蒼蠅是多了點。」
他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吵得人頭疼。」
「所以,我幫你拍死了幾隻。」
林威喝茶的動作,停住了。
他端著茶杯,就那麼看著蘇辰。
大堂內的空氣,彷佛被抽乾了。李斯甚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他看著蘇辰,這個年輕人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淺淡的笑意,那不是偽裝出來的鎮定,而是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對眼前一切的漠視。
他不是在挑釁。
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殺了張奎,抄了馬府,就真的只是隨手拍死幾隻蒼蠅。
「張奎,是朝廷二品大將。」林威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馬如龍,是本侯的內弟。」
「你殺了他們,抄了他們的家。」
「現在,你坐在本侯的面前,告訴本侯,你只是在拍蒼蠅?」
蘇辰端正了坐姿。
「侯爺說錯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張奎貪墨軍餉,私通蠻族,證據確鑿,我殺他,是為國除害。」
「第二,馬如龍還沒死。」
林威的雙眼,猛地眯起。
「我給了他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蘇辰慢條斯理地說道,「讓他用五十萬兩白銀,買他自己一條命。我想,侯爺的正妃,應該很快就會收到這封求救信了。」
「你!」
饒是林威三十年的養氣功夫,此刻也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勒索!
這是赤裸裸的勒索!
他不僅殺了自己的人,抄了自己的錢袋子,還要用這個錢袋子,反過來敲詐自己一筆!
何等的囂張!何等的狂妄!
「侯爺先別動怒。」蘇辰抬手,虛按了一下,「五十萬兩,只是開胃小菜。」
「我還讓孫茂,開了馬家的糧倉,三成市價,放糧於民。」
「侯爺您聽。」
蘇辰側耳,做出一個傾聽的姿勢。
林威的身體,微微前傾。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如果說勒索五十萬兩,是打蛇打七寸,那麼開倉放糧,收買人心,就是在掘他的根!
殺人,誅心!
李斯站在一旁,已經通體冰涼。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蘇辰的布局。環環相扣,招招致命,根本不給人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甚至可以想像,天亮之後,當定北侯府貪腐通敵、魚肉百姓的訊息傳遍全城,而蘇辰這位「天使」卻是開倉放糧的救世主時,北境的民心,會發生何等恐怖的逆轉。
「你到底想做什麼?」林威一字一頓地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想做什麼。」
蘇辰靠回了椅背,姿態無比放鬆。
「就是來跟侯爺談一筆生意。」
他看著林威。
「北境這盤菜,太咸了。」
「鹽吃多了,傷身。糧食吃多了,會膩。兵器玩多了,容易走火。」
「所以,我想給侯爺換個口味。」
蘇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侯爺覺得,這北境三十萬大軍的軍權,味道如何?」
「轟!」
林威腦中彷佛有驚雷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太師椅,被他巨大的力道帶得向後滑出數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軍權!
這個瘋子,他圖窮匕見,最終的目標,竟然是自己經營了三十年,早已視若私產的北境兵權!
「憑你?」
林威的虎目之中,殺意暴漲,再也無法抑制。
「就憑你身後那一百個禁軍?」
「不。」蘇辰搖了搖頭,他甚至沒有站起來,依舊安穩地坐著,仰視著這個暴怒的北境之王。
他伸手指了指門外。
「憑他們。」
「憑那些拿到平價糧的百姓。」
他又指了指更遠的地方,蒼狼衛大營的方向。
「憑那些即將知道自己統領是如何出賣他們的,三千蒼狼衛。」
「林威。」
蘇辰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你的兵,我要了。」
「你的民,我也要了。」
「現在,我就是想問問你。」
「這張桌子,你,是自己讓,還是我幫你搬?」
死寂。
大堂內外,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蘇辰這番話,震得魂飛魄散。
王鐵在門外,張大了嘴,幾乎忘記了呼吸。
瘋了,侯爺徹底瘋了!這不是談判,這是在逼宮!是在逼一個手握三十萬大軍的藩王,交出他的一切!
李斯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他看著蘇辰,只覺得自己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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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威死死地盯著蘇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身上的煞氣,已經濃郁到了實質。
許久。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極度憤怒之下的獰笑。
「好……很好!」
「本侯鎮守北境三十年,你是第一個,敢跟本侯這麼說話的人!」
他緩緩坐回了原位。
他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茶。
「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他將茶水,一飲而盡。
「在這裡,規矩,是本侯定的。」
他將手中的白玉茶杯,重重地往桌角一磕。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那隻價值連城的茶杯,應聲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