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白玉瓷片,濺落在金絲楠木的桌案上。
每一片,都折射著燭火,像是一片片冰冷的鱗。
這聲脆響,是訊號。
庭院之中,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的親衛統領,眼中殺機一閃,猛地抽出腰間的環首刀。
「鏘!」
金屬出鞘的銳響,撕裂了夜的寧靜。
「殺!」
一聲暴喝,數十名重甲親衛,如同一群被喚醒的凶獸,從庭院的陰影中撲出,手中的長刀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直奔正堂而來!
那股凝若實質的殺氣,讓堂下的長史李斯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看著蘇辰那依舊安坐的身影,心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結束了。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京城侯爺,這場荒謬絕倫的單人闖營,終於要用他自己的鮮血來畫上句號。
府門外,王鐵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他看到了那群如狼似虎的侯府親衛,聽到了那聲毫不掩飾的「殺」字。
「舉槍!」
王鐵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悲壯的決絕。
他身後的百名玄甲騎兵,沒有一絲猶豫,齊刷刷地將手中的精鋼騎槍平舉,槍尖對準了侯府那深不見底的大門。
他們知道,一旦衝進去,就是一場毫無勝算的屠殺。
但他們的統帥在裡面。
他們是禁軍。
縱死,不退!
為首的親衛統領,一步已經踏入了正堂,那張猙獰的臉上,滿是嗜血的獰笑。
林威端坐不動,他甚至已經懶得再看蘇辰一眼。
在他眼中,蘇辰已經是個死人。
然而,就在那把環首刀即將落下的前一剎那。
蘇辰,開口了。
「侯爺,你現在殺了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
「半個時辰後,蒼狼衛三千顆人頭,就要為你陪葬。」
那個正要揮刀的親衛統領,動作猛地一僵,高舉的長刀,就那麼停在了半空。
所有沖向正堂的親衛,腳步齊齊一頓,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整個世界的聲響,彷佛都在這一刻被抽離。
只剩下蘇辰那平靜得令人髮指的聲音,在大堂中迴蕩。
林威那準備端起另一隻茶杯的手,停在了空中。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如同寒潭般的虎目,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你,說什麼?」
「我說。」蘇辰的身體微微前傾,他看著林威,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我派人送去蒼狼衛大營的,不止有陳松的罪證。」
「還有一本帳冊,一本記錄著馬家,是如何將本該屬於蒼狼衛將士的精良兵器,賣給草原蠻子,換回金銀財寶的帳冊。」
「侯爺。」蘇辰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比刀鋒更冷。
「你猜,當那三千個枕戈待旦,隨時準備為大燕拋頭顱灑熱血的漢子,知道自己的袍澤兄弟,可能就是死在這些他們親手送出去的兵器之下時,他們會做什麼?」
「轟!」
李斯的腦子,徹底炸開了。
他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蘇辰。
釜底抽薪!
不,這比釜底抽薪狠毒一萬倍!
這是在定北侯最引以為傲,最堅不可摧的根基上,澆上了一桶滾燙的桐油,然後親手扔下了一根火把!
蒼狼衛,那是侯爺的親軍,是他的逆鱗!
蘇辰,他竟然敢策反蒼狼衛!
林威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
他死死地盯著蘇辰,身上的煞氣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想說這是虛張聲勢。
他想說蒼狼衛對他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可蘇辰那平靜到極點的篤定,卻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不敢賭。
因為他賭不起!
「算算時間。」蘇辰彷佛沒有看到林威那要吃人的表情,自顧自地計算著,「信使快馬,一個來回,不到半個時辰。」
「那份謄抄的帳冊和名單,現在,應該正在蒼狼衛的校場上傳閱。」
「也許,已經有人拔刀了。」
「也許,陳松的人頭,已經掛在了旗杆上。」
蘇辰每說一句,林威的臉上,血色便褪去一分。
他可以不在乎五十萬兩白銀,也可以不在乎雲州城的民心。
但蒼狼衛,這支他傾注了半生心血,耗費了無數資源才打造出的精銳之師,是他敢於割據北境,不聽皇令的最大底氣!
如果蒼狼衛亂了,他的天,就真的塌了。
大堂內外,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手持長刀的親衛,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個個僵在原地,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就不是來送死的。
他是來,索命的。
「李斯。」
許久,林威的聲音,才從牙縫裡擠了出來,嘶啞得不成樣子。
「在……在……」李斯渾身一顫,連忙應道。
林威沒有看他,一雙眼睛,依舊如同鷹隼般死死鎖住蘇辰。
「去蒼狼衛大營。」
「看!」
一個「看」字,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李斯如蒙大赦,他甚至不敢多看蘇辰一眼,連滾帶爬地轉身,衝出了正堂,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林威緩緩坐了回去。
他揮了揮手。
那些圍在門口的親衛,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隱入了黑暗。
大堂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是這一次,那凝固的空氣里,殺意已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恐懼的毒藥,開始無聲地蔓延。
蘇辰依舊坐在那裡,他甚至給自己倒了杯茶,輕輕吹了吹熱氣。
彷佛剛才那場一觸即發的生死危機,與他毫無關係。
他看著主位上那個臉色鐵青的北境之王,吹了吹杯口的茶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