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轟鳴聲，初時如悶雷滾於天邊，轉瞬之間，便已化作萬馬奔騰的咆哮，震得整座定北侯府的屋瓦都在簌簌作響。
大地在顫抖。
空氣在哀鳴。
府門外的王鐵，只覺得一股滔天的鐵血洪流，正從長街的盡頭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他的靈魂都從軀殼裡擠壓出去。
他看到了。
長街的盡頭，夜色被徹底撕裂。
無數的火把，匯成了一條憤怒的火龍，正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吞噬著黑暗，席捲而來。
那不是一支軍隊。
那是一群被點燃了所有怒火與血性的野獸！
他們沒有整齊的佇列，沒有統一的號令，只有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發出的刺耳噪音。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被背叛的憤怒，和即將復仇的瘋狂。
「清君側！誅國賊！」
「清君側！誅國賊！」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匯成一道音浪，狠狠拍打在定北侯府朱紅色的高牆之上，讓那兩尊墨玉麒麟都彷佛在瑟瑟發抖。
大堂之內。
林威的身軀僵直如鐵。
他被那隻青銅面具下的手掌鉗制著，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條火龍，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他的府門之前。
他能清晰地看到，為首的那個漢子，正是蒼狼衛的副統領，張彪。
一個他親手從死人堆里提拔起來的，對他忠心耿耿的猛將。
此刻，張彪的臉上，卻只有刻骨的仇恨。
他的手裡，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是陳松的。
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就那樣被他高高舉起，對著侯府內所有的親衛。
「睜開你們的狗眼看看！」張彪的聲音，如同炸雷，「這就是通敵賣國，殘害袍澤的下場！」
「林威老賊！滾出來受死！」
「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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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的怒吼，震得整個大堂都在嗡嗡作響。
林威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他不是被這吼聲嚇到了。
他是被那一聲「林威老賊」，徹底擊碎了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完了。
全都完了。
他經營了三十年的忠誠，他引以為傲的鐵血之師，在這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而造成這一切的，只是眼前這個，從始至終都未曾起身的年輕人。
蘇辰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彷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鬧劇。
他越過依舊僵持的林威和青銅面具人，一步一步，走到了大堂門口。
府門外的王鐵，心臟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後的百名玄甲騎兵，更是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騎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們面對的，是三千名已經殺紅了眼的精銳悍卒。
一旦失控，他們這一百人，會被瞬間撕成碎片。
蘇辰就那麼站在了門檻之內。
他看著門外那群如同野獸般咆哮的蒼狼衛。
喧囂的場面，因為他的出現，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這個身披黑色大氅的年輕人身上。
他們不知道他是誰。
但他們知道，就是這個人，揭開了那個足以讓所有北境軍人瘋狂的真相。
副統領張彪，撥開人群，大步走上前來。
他「噗通」一聲，單膝跪地，將手中陳松的人頭，重重地放在了蘇辰的面前。
「蒼狼衛副統領張彪，代三千兄弟，謝天使大人，為我等慘死的袍澤，昭雪沉冤！」
他身後，三千蒼狼衛，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謝天使大人！」
那股沖天的殺氣，在這一刻，化作了無邊的敬畏與臣服。
王鐵在不遠處，張著嘴，徹底石化了。
他看著那個被三千甲士跪拜的背影，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團漿糊。
收編？
不，這不是收編。
這是……封神！
只用了一夜，一本帳冊，就讓定北侯最精銳的親軍，變成了這位巡閱使大人最忠誠的利刃！
這是何等通天的手段！
大堂之內。
林威看著門外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場景，一口逆血再次湧上喉頭，卻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連最後一點尊嚴，都沒有剩下。
蘇辰沒有去看張彪，也沒有去看地上那顆人頭。
他只是轉過身，重新看向了堂內那個失魂落魄的北境之王。
「侯爺。」
蘇辰開口。
「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那張桌子的問題了。」
他伸手指了指主位上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太師椅。
「是你自己走下來。」
「還是我，請你下來？」
林威的身體，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放鬆了。
鉗制著他的那隻手，也隨之鬆開。
他沒有再去看蘇辰，而是轉過頭，死死地盯著那張他坐了三十年的椅子。
那裡，是他的榮耀，他的權柄，他的一切。
許久。
他笑了。
笑得無比淒涼，無比自嘲。
他緩緩地，從那張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然後，一步一步，走了下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他自己碎裂的心臟上。
蘇辰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他走到林威的面前，與這位曾經的北境之王，擦肩而過。
然後，他走上台階，在那張還帶著林威體溫的太師椅上，緩緩坐下。
他將手，輕輕搭在扶手上。
整個北境的脈搏，在這一刻，似乎都隨著他的指尖，開始跳動。
他低頭，俯視著台階下，那個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的男人。
「林威。」
蘇辰的聲音，在大堂中響起，平靜，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貪墨軍餉，私通外敵，按大燕律，當誅九族。」
「不過，陛下仁慈。」
「我給你一個機會。」
蘇辰身體微微前傾，一雙深邃的眼眸，鎖定了林威。
「交出北境三十萬大軍的兵符，和你這些年，私吞的所有財富。」
「我，留你林家，一縷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