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血脈。
這四個字,輕飄飄地從蘇辰口中吐出,卻像四座無法撼動的大山,狠狠壓在了林威的脊樑上。
貪墨軍餉,私通外敵,誅九族。
這是大燕鐵律,是他林威也曾用來清除異己的無上利器。
如今,這把刀,架在了他自己,和他整個家族的脖子上。
他看著蘇辰,這個年輕人坐在本該屬於他的位置上,用一種審判般的姿態,決定著他林家滿門的生死。
他贏了。
從蘇辰踏入這座府邸的第一步起,自己就已經輸了。
不,或許更早。
從他默許張奎和馬如龍那些勾當開始,從他以為北境是自己的獨立王國開始,敗局,早已註定。
林威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喉頭一陣腥甜,卻又被他強行咽下。
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像個懦夫一樣倒下。
「呵……」
一聲乾澀的,如同破損風箱般的笑聲,從林威的喉嚨里擠了出來。
「呵呵……哈哈哈哈!」
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自嘲,以及一絲最後的瘋狂。
「好一個留我林家一縷血脈!」
林威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如血,死死地盯著蘇辰。
「蘇辰!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攪亂北境,策反孤軍,視君王如無物,行事比本侯狠辣百倍!你就不怕,今日的本侯,就是你明日的下場?」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發出最後的咆哮。
這咆哮聲迴蕩在大堂之內,卻顯得如此空洞無力。
蘇辰甚至沒有動。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林威,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在戲台上做著最後一場拙劣的演出。
「明日之事,明日再說。」
蘇辰淡淡開口。
「現在,我只問你。」
「兵符,和財富。」
「交,還是不交?」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碎了林威最後的尊嚴。
站在門外的王鐵,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的手還按在刀柄上,可他連拔刀的勇氣都沒有。
他看著那個坐在主位上的年輕侯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冷酷!
這已經不是談判,不是逼宮。
這是神明在對凡人下達不容抗拒的諭旨。
王鐵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錯覺,彷佛只要林威敢說一個「不」字,下一刻,整個定北侯府,連同林氏一族,都會從這世上被瞬間抹去。
堂外,三千蒼狼衛依舊跪伏在地。
他們聽不到堂內的對話,卻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對峙。
副統領張彪跪在最前,他高大的身軀一動不動,但緊握的拳頭,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在等。
等一個結果。
一個為所有慘死兄弟討回公道的結果。
大堂內,林威的笑聲,終於停了。
他渾身的力氣,彷佛都在剛才那陣狂笑中被抽乾。
他佝僂下身子,那張曾經威嚴霸道的臉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輸了,輸掉了三十年的基業,輸掉了整個家族的未來。
「財富……」林威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都在侯府的密庫里,李斯知道鑰匙在哪。」
他頓了頓,彷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吐出最後三個字。
「兵符……隨我來。」
說完,他不再看蘇辰一眼,拖著沉重的步子,轉身朝著大堂的側後方走去。
他的背影,在一夜之間,彷佛蒼老了三十歲。
那曾經挺拔如山的身軀,此刻卻像一棵被雷劈斷了主幹的老樹,只剩下搖搖欲墜的淒涼。
青銅面具人身形一動,便要跟上。
蘇辰卻輕輕抬了抬手。
「讓他去。」
青銅面具人停下腳步,重新隱匿於陰影之中,彷佛從未出現過。
蘇辰站起身,走下台階。
他沒有跟過去,只是站在大堂中央,看著林威的背影消失在一處書房的門口。
片刻之後。
林威再次走了出來。
他的手上,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不大,卻似乎有千鈞之重,壓得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他一步一步,挪回了大堂中央。
他走到蘇辰的面前。
兩人相距三步。
一個,是即將登頂的北境新王。
一個,是跌落塵埃的末路梟雄。
「咔噠。」
林威開啟了木盒的鎖扣。
裡面,一枚由北地玄鐵打造,刻著猛虎圖騰的兵符,正靜靜地躺在明黃色的綢緞上。
這,就是號令北境三十萬大軍的憑證。
是北境的最高權力。
林威伸出手,顫抖著,將那枚冰冷的兵符,拿了出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慢。
彷佛是在告別自己的一生。
蘇辰沒有去接。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終於,林威伸出了手,將兵符遞向蘇-辰。
就在蘇辰即將接過的瞬間。
林威那死灰般的臉上,突然閃過一絲猙獰與怨毒。
「蘇辰!」
他用盡最後的氣力,發出一聲嘶吼。
「本侯在九泉之下,等著你!」
話音未落,他猛地翻轉手腕,竟是將那枚堅硬無比的玄鐵兵符,狠狠地朝著自己的太陽穴砸了下去!
他要以死明志!
他要用自己的血,詛咒這個奪走他一切的敵人!
這一幕,快如電光石火!
門外的王鐵駭然失色!
然而,林威的手,卻停在了半空。
一隻手,不知何時出現,穩穩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蘇辰。
「侯爺。」
蘇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林威的耳中。
「你的命,現在也是我的。」
「我說過,留你林家一縷血脈。」
「但沒說過,那一縷血脈,是你。」
蘇辰奪過兵符,另一隻手輕輕一推。
林威如遭重擊,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辰。
蘇辰低頭,把玩著手中那枚沉重的兵符,頭也不抬地開口。
「王鐵。」
「末將在!」
王鐵一個激靈,大步跨入堂內,單膝跪地。
蘇辰將兵符拋了過去。
王鐵慌忙接住,那冰冷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讓他心臟狂跳。
「持此兵符,命張彪率蒼狼衛,即刻接管雲州城防。」
「所有定北侯府親衛,繳械,關押,反抗者,殺無赦。」
「天亮之前,我要這座侯府,連一隻蒼蠅,都姓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