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面具人的身形在陰影中微微一滯。
那句「我正愁,殺得不夠多」,像是一陣來自九幽的寒風,吹得他這個常年與死亡為伍的影子,都感覺到了一絲徹骨的涼意。
主上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真的,在期待一場席捲整個北境的兵變。
蘇辰轉過身,不再看窗外那沖天的火光與黑煙。那座象徵著林家三十年統治的府邸,在他眼中,已經是一堆沒有意義的瓦礫。
他重新走回那堆積如山的牛皮帳冊前。
整個府衙正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鐵和一眾屬官,依舊跪在堂外,連頭都不敢抬。
血腥味,混雜著紙張的霉味,還有遠處傳來的焦糊味,構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屬於新舊時代交替的獨特氣息。
「太慢了。」
蘇辰拿起一卷關於北境軍府分布的圖冊,隨手展開在桌案上,聲音平淡。
「血流得,太慢了。」
青銅面具人沒有接話。他知道,主上不需要建議,只需要一個聽眾。
蘇辰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地圖上,距離雲州城三百里外的一座雄城。
「黑水城。」
他吐出三個字。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跪在門外的王鐵。
「王鐵。」
「末將……在!」王鐵身體一顫,連忙應聲。
「傳我將令,以巡閱使之名,發往北境三十六州所有府軍。」
蘇辰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命各城守將,於三日之內,清點府庫,封存帳冊,將城中所有林氏宗族、黨羽,盡數收押,聽候發落。」
命令一出,王鐵的腦袋「嗡」的一聲,幾乎炸開。
他猛地抬頭,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神情看著蘇辰。
這是什麼命令?
這根本不是命令!這是在逼著整個北境,立刻造反!
林威盤踞北境三十年,其黨羽、族人,早已盤根錯節,遍布各州各城,與當地的軍政勢力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體。
讓那些守將自己抓自己人,自己斷自己財路?
這怎麼可能!
「大……大人,萬萬不可!」王鐵顧不得君臣之別,膝行兩步,急聲勸阻,「此令一出,北境必反!到時候烽煙四起,我們……我們困守雲州,便是死路一條啊!」
蘇辰沒有理會他的驚惶。
他只是看著王鐵,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黑水城的守將,是誰?」
王鐵一愣,下意識地回答:「是……是都統趙括。此人是林威的義子,也是林威麾下最悍勇的一員猛將,手中握有五萬黑水精兵,是……是北境除蒼狼衛外,最精銳的部隊。」
「很好。」
蘇辰點了點頭,彷佛對這個答案十分滿意。
「那便從他開始。」
他轉向一直肅立在門口,如同門神一般的張彪。
「張彪。」
「末將在!」張彪大步跨入,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他的身上,還帶著未乾的血跡,雙眼之中,是尚未褪去的殺戮興奮。
蘇辰將那捲記錄著黑水城軍備、人員的帳冊,丟到了他的面前。
「點三千蒼狼衛,急行軍,前往黑水城。」
「我不問過程。」
蘇辰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明日天亮之前,我要在雲州,看到趙括的人頭。」
「遵命!」
張彪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絲毫的驚詫。
對他而言,蘇辰的命令,就是神諭。
他抓起那本帳冊,轉身就走,那股沖天的煞氣,讓跪在地上的李斯等人,嚇得渾身抖成一團。
看著張彪離去的背影,王鐵徹底絕望了。
他明白了。
蘇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安撫北境。
他要的,就是一場最大規模的叛亂。他要用一個最正當的理由,將所有不服從他的人,從這片土地上,徹底抹去!
瘋子!
這個年輕人,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
半個時辰後。
雲州城剛剛開啟的城門,再次被蒼狼衛的鐵蹄踏響。
三千騎兵,人銜枚,馬裹蹄,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如同一道黑色的死亡洪流,卷出城門,朝著黑水城的方向,絕塵而去。
城內的百姓們,剛剛領了銀子,還沉浸在一種不真實的狂喜之中。
他們看著這支軍隊離去的方向,臉上露出了迷茫與敬畏。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他們知道,這位新來的天使大人,似乎和他分發的銀子一樣,做事,從來不講道理。
府衙之內,血腥的清洗,仍在繼續。
李斯抱著那本蘇辰欽賜的「生死簿」,帶著一隊如狼似虎計程車兵,挨家挨戶地敲門。
不,不是敲門。
是踹門。
「奉天使大人令!抄家!」
曾經的同僚,昨日還在一起飲酒作樂的世家大族,此刻在李斯眼中,不過是帳冊上一個個可以換取他活命的名字。
一個時辰前還門庭若市的鹽鐵司主事劉康府邸,此刻已是哭嚎震天。
劉康本人,穿著一身錦繡綢緞,被兩個士兵死死按在地上,他看著那個滿臉諂媚,指揮著士兵搬運自家財物的李斯,目眥欲裂。
「李斯!你這條狗!你不得好死!林侯爺不會放過你的!」
李斯停下腳步,轉過身,走到劉康面前。
他蹲下身,用那本帳冊,輕輕拍了拍劉康肥胖的臉頰。
「劉大人,時代變了。」
李斯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侯爺?他現在,還不如一條狗呢。」
「你……」
劉康還想再罵,李斯卻已經沒了耐心。
「堵上他的嘴,帶走!」
他站起身,看著滿院的金銀財寶被裝上馬車,心中沒有半分貪婪,只有無盡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的這條命,是抱著這本帳冊,從那位年輕大人的指縫裡,一點點摳出來的。
天黑之前,若是這上面的名字還有一個沒被劃掉……
李斯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立刻奔向了下一個目標。
整個雲州城,都在蘇辰投下的一顆石子後,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風暴的中心,府衙正堂之內,卻是一片死寂。
蘇辰已經處理完了手邊所有關於雲州城的卷宗。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張巨大的北境堪輿圖前。
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上百座城池與衛所。
它們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北境,牢牢掌控在林家的手中。
現在,蘇辰要做的,就是將這張網,一根線一根線地,全部扯斷,再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編織。
青銅面具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主上,三千騎兵,奔襲三百里,還要攻下一座有五萬重兵把守的堅城……」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蘇辰看著地圖,沒有回頭。
「誰說,我要他們攻城了?」
他伸出手,從圖上,拿起了一枚代表著黑水城的黑色小旗。
然後,當著青銅面具人的面,輕輕一折。
「咔嚓。」
旗杆,應聲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