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面具人看著那根斷裂的旗杆,沉默了。
那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彷佛不是折斷了一根木桿,而是捏碎了北境所有將領的喉骨。
不可能。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三千對五萬,奔襲三百里,攻堅城。這不是戰爭,是自殺。
就算是主上,也不可能創造這種神跡。
蘇辰似乎洞穿了他心中所想,將那截斷旗隨手丟在堪輿圖上,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一座五十萬人的城,是堡壘。」
「但一個人,不是。」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張圖,彷佛黑水城的命運,在那根旗杆斷裂的瞬間,便已經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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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面具人依舊不解,但多年的服從讓他沒有再問。他只是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回了陰影之中。
主上的世界,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明日天亮時,雲州城頭,會多一顆人頭。
……
月色,冰冷如水。
從雲州城通往黑水城的官道上,沒有馬蹄轟鳴,沒有甲冑碰撞。
只有三千道黑色的影子,在月光下無聲地疾馳。
三千匹戰馬,馬蹄皆以厚布包裹。三千名蒼狼衛,口中皆銜著一枚特製的木嚼。
他們像是一支來自地獄的幽靈騎兵,所過之處,只留下風被撕裂的嗚咽。
隊伍的最前方,張彪一手控韁,另一隻手,卻捧著一卷牛皮帳冊。
這是蘇辰丟給他的那一份。
上面沒有兵法,沒有韜略。
只有一行行冰冷的,關於黑水城的數字。
軍械庫的守衛換防時間,精確到每一刻鐘。
城牆上巡邏隊的路線,標註著每一個視線的死角。
還有……
張彪的視線,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
「西城門,水道校尉,王五。」
名字後面,跟著一串清晰的記錄。
「景泰三年,剋扣軍糧三千石,換黃金五百兩。」
「景泰四年,私售鐵料一百擔予草原商隊,獲利一千二百兩。」
「景姓五年……」
張彪的臉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獰笑。
他合上帳冊,抬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在夜幕下如同巨獸般匍匐的城池輪廓。
堡壘?
在這本帳冊面前,這世上,根本沒有攻不破的堡壘。
……
黑水城,都統府。
燈火通明,酒肉飄香。
都統趙括,一個生得熊腰虎背,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正將一大塊烤羊腿塞進嘴裡,滿口流油。
他的下手邊,坐著十餘名心腹將領,一個個盔明甲亮,煞氣騰騰。
「都統!雲州那邊傳來訊息,林侯爺……他……他沒了!」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聲音都在發顫。
大堂內的喧囂,瞬間一滯。
趙括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將嘴裡的羊肉咽下,又灌了一大口烈酒。
「沒就沒了。」他打了個酒嗝,渾不在意地說道,「義父他老了,鬥不過京城裡那些陰險的讀書人,很正常。」
「可……可是那個叫蘇辰的天使,燒了侯府,把林侯爺掛在了城樓上!還……還把府庫里的一千萬兩銀子,全分給了城裡的賤民!」
「噗——」
趙括一口酒噴了出來,隨即爆發出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分了?他居然給分了?這是個什麼蠢貨!」
「他以為收買那些賤民就贏了?他懂個屁的北境!」
「在北境,兵,才是天!」
他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
「傳令下去!三軍戒備!把城門給老子關死!」
「那個叫蘇辰的小崽子,不是派了三千蒼狼衛過來嗎?」
趙括的臉上,滿是猙獰與不屑。
「老子就在這黑水城,準備好五萬口大鍋!」
「等他們來了,正好殺了,給兄弟們改善伙食!」
「哈哈哈哈!」
堂內,再次爆發出張狂的笑聲。
在他們看來,那三千奔襲而來的蒼狼衛,不過是千里送人頭的蠢豬。
子時。
黑水城西門外,一條通往護城河的排污水道口。
這裡的淤泥散發著惡臭。
「嘩啦——」
沉重的鐵柵欄,被從內部緩緩拉開。
一個穿著校尉服飾,賊眉鼠眼的男人,探出頭來,緊張地四下張望。
「人呢?說好的人呢?」他壓低了嗓子,對著黑暗的河岸喊道。
下一秒。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從黑暗中伸出,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都拖了出來。
張彪那張帶著煞氣的臉,出現在男人驚恐的視線中。
「你,就是王五?」
「是……是!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王五嚇得魂飛魄散,褲襠里一片濕熱。
張彪沒有殺他。
他只是將那本帳冊,翻到了記錄著王五貪腐的那一頁,湊到了他的眼前。
「上面的東西,想讓我念給你的手下們聽聽嗎?」
王五看著那上面一筆筆記載得清清楚楚的罪證,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
「帶路。」
張彪鬆開手,吐出兩個字。
王五不敢有絲毫反抗,連滾帶爬地在前面引路。
數百名精銳的蒼狼衛,如同鬼魅一般,順著這條骯髒的下水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這座號稱固若金湯的雄城。
都統府,臥房。
趙括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正抱著一個美妾酣睡。
他睡得很沉。
因為他知道,那三千騎兵,就算飛到城下,也至少是後半夜的事了。
他做著美夢。
夢見自己砍下了蘇辰的腦袋,吞併了蒼狼衛,成為了新的北境之主。
「砰——」
一聲巨響,臥房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粉碎。
趙括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起。
他看到的,是張彪那張如同惡鬼般的臉。
以及,他身後,數十名渾身散發著血腥與惡臭的蒼狼衛。
「你……你們是怎麼進來的!」趙括的酒,瞬間醒了。
張彪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大步上前,一把將趙括從床上拎了起來,隨手丟在地上。
「天使大人有令。」
張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不帶一絲情感。
「明日天亮之前,要你的項上人頭。」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趙括狀若瘋狂,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張彪懶得再與他廢話。
他抽出腰間的佩刀。
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燭火下,一閃而逝。
一顆碩大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滾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