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顱，雙眼依舊圓睜，殘留著最後一絲屬於生者的錯愕與瘋狂。
臥房內的美妾，在死寂了兩個呼吸之後，喉嚨里終於擠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
這聲尖叫，如同投入油鍋的火星。
「砰！砰！砰！」
門外，數十名親衛聞聲而動，用身體和兵器瘋狂地撞擊著早已破碎的門框，狂暴地涌了進來。
刀光，瞬間照亮了整個臥房。
數十名親衛將張彪和他的手下死死圍在中央，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駭與暴怒。
為首的親衛都尉，看著地上的那顆頭顱，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都……都統！」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釘在張彪身上。
「殺！給我殺了他們！」
然而，面對數十把即將落下的鋼刀，張彪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親衛。
他只是彎下腰，像拎一隻破口袋一樣，將趙括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抓在手裡，高高舉起。
鮮血，順著他粗壯的手臂，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趙括，謀逆伏誅。」
張彪的聲音，如同寒冬里的凍鐵，沒有一絲波瀾。
「奉天使大人之命，清理門戶。」
他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了那本牛皮帳冊，隨手拋給了那個目眥欲裂的親衛都尉。
「你的名字，李全。上面，第三頁，第七行。」
「景泰四年，倒賣軍械，私吞三千兩。景泰六年，謊報戰損，冒領撫恤金五千兩。」
「要我，繼續念下去嗎？」
那個名為李全的都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下意識地接住那本帳冊，低頭一看，只一眼，他渾身的血液彷佛都被抽乾了。
上面，白紙黑字，記錄著他每一筆見不得光的交易，時間，地點，數目，分毫不差！
這哪裡是帳冊！
這是催命符！
他身後的親衛們，看到自家都尉那張瞬間慘白如紙的臉，也都愣住了，舉起的刀，再也砍不下去。
恐慌，在他們之間無聲地蔓延。
都統死了。
他們所有的罪證，都在這個惡鬼一樣的人手裡。
「噹啷——」
一名離得最近的親衛，手中的鋼刀脫手，掉在了地上。
這個聲音，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全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那本帳冊，對著張彪，瘋狂地磕頭。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末將……末將是被趙括逼的！末將願降！願為天使大人效犬馬之勞！」
張彪冷漠地看著他。
「很好。」
「帶著你的人，去把府里所有姓趙的，還有他的心腹，都殺了。」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們的人頭，在府門口，堆成一座山。」
李全渾身一顫，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劫後餘生的猙獰。
「遵命！末將遵命！」
他爬起來，轉身對著身後那群早已不知所措的親衛，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都他娘的愣著幹什麼！沒聽到將軍的話嗎？殺了趙括的餘黨，將功贖罪！」
……
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籠罩著雲州府衙。
正堂之內，燈火通明。
蘇辰依舊站在那副巨大的北境堪輿圖前，彷佛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王鐵跪在他的身後，身體早已麻木，但精神卻緊繃到了極致。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距離蘇辰所說的「明日天亮之前」，只剩下不到一個時辰。
三百里奔襲，攻取一座五萬重兵把守的堅城，還要帶著主將的人頭回來。
這可能嗎？
不可能。
王鐵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他幾乎已經可以預見到，三千蒼狼衛全軍覆沒，北境三十六州烽煙四起的慘烈景象。
這位年輕的大人，終究還是太瘋狂了，他將所有人的性命，都壓在了一場不可能實現的豪賭上。
陰影中，青銅面具人也罕見地沒有動。
他同樣在等。
等一個結果。
一個可以決定整個北境，乃至大燕未來走向的結果。
就在這時。
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黎明前的寧靜。
王鐵猛地抬頭，心臟狂跳。
來了！
一名渾身浴血，盔甲上還帶著污泥與惡臭的蒼狼衛斥候，像一陣風一樣衝進了府衙，他甚至來不及下馬，直接從馬背上翻滾下來，連滾帶爬地衝進正堂。
「噗通」一聲，他跪倒在蘇辰面前。
由於跑得太急，他一口氣沒喘上來，劇烈地咳嗽著，卻依舊用盡全身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個沉重的，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木盒，高高舉過頭頂。
「報……報告大人！」
「張……張彪將軍，幸不辱命！」
「黑水城都統，趙括……人頭在此！」
「五萬黑水軍，已……已盡數歸降！」
轟！
王鐵的大腦，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歸降了？
五萬大軍，一夜之間，歸降了？
這怎麼可能！
他用一種看鬼一樣的神情，死死盯著那個木盒，身體抖得如同風中落葉。
一直靜立在陰影中的青銅面具人，身形也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僵直。
整個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唯有蘇辰。
他緩緩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也沒有一絲喜悅，平靜得宛如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去看那個木盒。
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落在了府衙之外，那片正在被晨曦一點點染亮的天際。
「天，亮了。」
他輕聲說道。
彷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他走到那名斥候面前，親自將他扶起。
「辛苦了。」
「傳令下去，三軍休整。所有繳獲，分發將士。」
那名斥候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力量，看著眼前這張年輕卻深邃的面龐，激動得熱淚盈眶。
「為大人效死！萬死不辭！」
蘇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重新走回那副堪輿圖前。
他的手指，從已經斷裂的黑水城旗杆上划過，然後，緩緩地，移到了另一座距離雲州五百里外的城池上。
幽州，鐵壁關。
北境兵力最雄厚，地勢最險要的關隘。
守將，是林威的親弟弟，林戰。
蘇辰拿起代表著鐵壁關的那枚，也是最大的一枚黑色旗幟。
他沒有折斷。
他只是看著那面旗幟，對著身旁早已失魂落魄的王鐵，淡淡地開口。
「擬令。」
王鐵一個激靈，連忙跪下。
「命張彪為先鋒，整合黑水城降兵，即刻兵發鐵壁關。」
「再傳令北境各州，凡三日內，不斬林氏黨羽，不獻城投降者……」
蘇辰拿起桌案上的一支硃筆，在那面黑色旗幟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雞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