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體，比他的思維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瞬間衝垮了四肢百骸的最後一點溫度。他跪在那裡，膝蓋骨與冰冷的青石地磚摩擦，發出細微而刺耳的聲響，在死寂的大堂里，被無限放大。
瘋了。
他真的瘋了。
王鐵猛地抬頭，他想勸諫，想嘶吼，想告訴眼前這個年輕人，北境不是這麼玩的。黑水城的勝利，是奇謀，是攻心，是無法複製的僥倖。
可鐵壁關是什麼地方？
那是北境的咽喉！是林家經營了三十年，用無數人命和金銀堆砌起來的，一座真正的戰爭堡壘！守將林戰，更是林威的親弟弟，一頭在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餓狼，他的忠誠，絕不是幾本帳冊可以動搖的。
這一道命令下去，不是在威懾，是在逼著所有還在觀望的中間派，徹底倒向林戰！
這是在用一把火，點燃整個北境的火藥桶！
「大……大人……」王鐵的嘴唇哆嗦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此令，萬萬不可啊！此乃自絕生路！」
蘇辰沒有回頭。
他甚至沒有理會王鐵那近乎崩潰的哀求。
他只是放下了那支沾著硃砂的筆，邁開腳步，徑直走出了府衙正堂。
陽光，已經刺破了雲層，帶著一絲微暖，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王鐵僵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淹沒了他。他所有的經驗，所有的謀略，在這個年輕人面前，都像是一個笑話。
陰影之中，青銅面具人的身形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
主上的心，比他想像的還要硬，還要冷。
這不是在平定北境。
這是在清洗一個世界。
他無聲地跟了上去，像一道真正的影子。
蘇辰的腳步不快，他穿過府衙的長廊，沒有走向兵營，也沒有去清點府庫。
他走上了雲州城的城樓。
清晨的風，帶著遠處侯府傳來的焦糊味，吹動著他黑色的衣袍。
城樓之上，那個巨大的鐵籠，如同一個醜陋的疤痕，懸掛在半空。
林威，曾經的定北侯，此刻就像一條脫了水的死魚，蜷縮在籠子裡。一夜的折磨，已經讓他失去了所有的人形，渾身污穢，雙目渾濁，只有在看到遠處那片還在冒著黑煙的廢墟時，喉嚨里才會發出一兩聲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蘇辰走到了鐵籠前。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王鐵也跟了上來，他站在蘇辰身後，大氣不敢喘。他不明白，都這個時候了，來看一個廢人，有什麼意義。
許久。
蘇辰終於開口，他的聲線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林戰，是你的親弟弟。」
籠子裡的林威，身體猛地一顫，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神采。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蘇辰。
「他很像你，不，比你更狠。是個將才。」蘇辰繼續說道，「鐵壁關，也確實是座雄關。」
林威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笑，彷佛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t「你……殺不了他……你進不了鐵壁關……他會……他會帶著北境所有的兵馬……回來……把你……碎屍萬段！」
斷斷續續的話語裡，充滿了怨毒與快意。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蘇辰卻笑了。
「誰說，我要進鐵壁關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籠子裡的林威，而是看向城下，那些正在官府的組織下，排隊領取米糧的百姓。
他對著王鐵，下達了一連串新的命令。
「傳令李斯，徵用城內所有的印刷工坊。」
「把這本帳冊，給我印十萬份。」
蘇辰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新的帳冊。
不是關於某個官員的貪腐，而是林家三十年來，所有軍費開支的總帳！
王鐵一愣。
「告訴北境所有計程車兵，他們的糧餉，是如何被剋扣的。他們的撫恤金，是如何變成林家子弟身上的一件新衣的。他們的戰馬，是如何被倒賣給草原人，換成林家女人頭上的一支珠釵的。」
「告訴他們，趙Kuo在黑水城囤積的軍糧，足夠五萬大軍吃十年。而他們，去年冬天，還在啃凍硬的麥餅。」
「再告訴他們，凡斬林氏黨羽者，官升三級。凡獻城者，城中府庫，盡歸守城將士。」
「我不要他們的忠誠。」
蘇辰的聲音，在城樓上迴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顛覆常理的魔力。
「我只要他們的貪婪，和他們的憤怒。」
王鐵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蘇辰，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他終於明白了。
從焚燒侯府，到分發銀兩，再到黑水城的閃電一擊，直到此刻這道誅心之令。
蘇辰要做的，從來不是用一支軍隊去戰勝另一支軍隊。
他要做的，是徹底摧毀北境三十年來賴以維繫的秩序！
他要讓每一個士兵，每一個底層軍官，都變成一顆炸藥，從內部，把林家這張大網，炸得粉身碎骨！
這已經不是戰爭了。
這是……煽動！
是用人性中最原始的欲望，去點燃一場席捲整個北境的滔天烈焰！
「遵……遵命！」
王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發自內心的顫慄與敬畏。他躬下身，倒退著，快步離去。
城樓上，再次安靜下來。
籠子裡的林威，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他比王鐵更懂北境，所以他更明白，蘇辰這幾句話，比千軍萬馬，還要毒，還要狠！
「魔鬼……你是個魔鬼……」
他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蘇辰充耳不聞。
他負手而立，看著旭日東升，將整個雲州城染成一片金色。
「真正的風暴，現在才開始。」
……
兩個時辰後。
數以萬計的傳單，雪片般從雲州城飛出，由無數快馬，送往北境三十六州的每一個角落。
一場前所未有的輿論風暴，以雲州為中心，轟然爆發。
與此同時。
鐵壁關。
帥帳之內，氣氛凝重如鐵。
一名斥候單膝跪地，將雲州發生的一切，詳細稟報。
主座上，一個身形魁梧如山，面容與林威有七分相似，卻更顯悍勇的男人，靜靜地聽著。
他就是北境軍神，林戰。
當聽到林威被掛上城樓時，他的手，捏碎了椅子的扶手。
當聽到黑水城一夜易主，義子趙Kuo人頭落地時，他的身上，爆發出駭人的殺氣。
但他始終沒有說話。
直到斥候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得可怕。
「傳令下去，全軍縞素，為侯爺與趙都統發喪。」
「另，將副將李德，參將王莽……等十人，推出轅門，斬首示眾。」
「罪名，通敵。」
帳下諸將，一片譁然。
這十人，都是軍中元老，怎麼可能通敵！
林戰抬起頭，一雙虎目掃過全場，所有人的聲音，都戛然而止。
「亂世，當用重典。」
「從今日起，關內但有非議者，動搖軍心者，殺無赦。」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雲州的方向，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以為，他是誰？」
就在這時，又一名傳令兵，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
「報！將軍！關外……關外來了一個人！」
「一個人？」林戰眉頭一皺。
「是……是蒼狼衛的統領，張彪！」
「他一個人，一匹馬，就在關下，說……說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