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如同融化的金子，灑在西市鱗次櫛比的屋頂上，勾勒出層層疊疊的剪影。一天的喧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晚歸行人的匆匆腳步和店鋪打烊的門板聲。
林三和蕭六並沒有急著離開。他們像兩個經驗豐富的獵人，耐心地在萬寶閣周邊的街巷裡逡巡、觀察。萬寶閣確實如蕭六所說，占地頗廣，主體是一座兩層高的木結構樓閣，飛簷斗拱，氣派非凡。但林三更關注的是它的側面和後方。
它的東側緊鄰著一家規模不小的皮貨行，西側則是一條相對寬敞些的街道。關鍵在於它的北面，也就是那條幽深後巷所在的方向。除了後巷本身，與萬寶閣後院一牆之隔的，似乎是一家已經歇業、門窗都用木板封死的舊染坊，再往北，則是一些更為低矮雜亂的民居和倉庫。
「林哥，你看那家舊染坊！」蕭六壓低聲音，指著那棟破敗的建築，「那裡廢棄好幾年了，聽說裡面又髒又臭，平時根本沒人去。咱們……能不能從那裡想想辦法？」
林三順著蕭六的手指看去，心中也是一動。廢棄的建築，意味著無人看管，也意味著更容易找到潛入和觀察的途徑。染坊與萬寶閣後院僅一牆之隔，如果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制高點，或許就能一窺究竟。
「走，過去看看。」林三當機立斷。
兩人繞到舊染坊的正門。門板果然被釘得死死的，上面積滿了灰塵和蜘蛛網。但側面一扇破舊的小窗，木欞已經腐朽斷裂，留下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鑽過的洞口。
林三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便示意蕭六放風，自己則矮身，小心翼翼地從視窗鑽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混雜著霉味、染料殘留的刺鼻氣味以及老鼠屎尿騷臭的味道撲面而來，讓林三差點窒息。他強忍著不適，掏出隨身攜帶的火摺子吹亮，微弱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情景。
染坊內部一片狼藉，巨大的染缸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破布、廢棄的工具，厚厚的灰塵覆蓋了一切，角落裡還能看到老鼠快速竄過的黑影。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幾縷夕陽從屋頂的破洞斜射下來，在空氣中劃出光柱，更添了幾分陰森詭異。
蕭六也很快鑽了進來，同樣被裡面的景象和氣味嗆得直咳嗽。「咳咳……林哥，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噓，小聲點。」林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目光已經投向了與萬寶閣相鄰的那堵牆。牆體很高，是青磚砌成，看起來頗為堅固。他走到牆邊，側耳傾聽。
牆的另一邊，隱約傳來一些模糊的聲響——有人走動的腳步聲，搬動重物的摩擦聲，還有……低沉的說話聲，但聽不真切。
「牆太厚了。」林三皺眉。他需要一個更好的聽音位置，或者……一個觀察位置。他的目光開始在染坊內部搜尋。
染坊的二層原本應該是晾曬布匹的地方，有木製的樓梯通往上方，但樓梯已經腐朽不堪，斷了好幾截。二層的地板也多有破損，看起來十分危險。
「林哥，上面……」蕭六也注意到了二層，有些猶豫。
「小心一點，應該能上去。」林三打量著支撐二層閣樓的幾根還算粗壯的立柱和橫樑，「如果能到靠近那堵牆的二層位置，或許能聽得更清楚，甚至可能找到縫隙窺視。」
這無疑是個冒險的決定。老舊的木結構隨時可能坍塌。但為了查明真相，林三決定一試。他選擇了一根相對穩固的立柱，憑藉著前世鍛鍊出的身體協調性和力量（雖然這具身體虛弱，但基本技巧還在），手腳並用，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蕭六在下面緊張地看著，隨時準備接應。
攀爬比想像中更困難，腐朽的木頭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林三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極其謹慎，終於有驚無險地爬上了二層的橫樑。他沿著橫樑，慢慢移動到靠近與萬寶閣相鄰牆壁的位置，找了一個相對平穩、下方有支撐的地方停下。
這裡的視野依舊受限，牆壁上並沒有明顯的縫隙。但距離近了，牆那邊的聲音確實清晰了不少。
他再次側耳傾聽，屏息凝神，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
斷斷續續的對話聲傳來，是兩個男人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嗓門，但語氣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緊張和……興奮？
「……都處理乾淨了嗎？手腳麻利點！那東西……金貴得很，也燙手得很！絕不能留下半點痕跡！」一個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似乎是之前在巷口遇到的絡腮鬍。
「放心吧，頭兒！坑已經挖好了，保證神不知鬼不覺！只是……那玩意兒真的有那麼神？能……能改換運道？」另一個聲音略顯年輕，帶著好奇和貪婪。
「哼！不該問的別問！咱們只管拿錢辦事！記住，錢老闆交代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走漏了半點風聲……」絡腮鬍的聲音變得陰狠起來，「你知道下場！」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嘴巴嚴實得很！」年輕聲音連忙保證。
隨後是一陣窸窸窣窣搬動重物的聲音，以及……鐵鍬挖土的聲音？
林三的心猛地一跳！處理乾淨？坑？神不知鬼不覺？難道……他們在處理什麼東西？屍體？還是……石大牛丟失的頭顱？！或者，是那件「金貴」的、用黑布包裹的物品？
「對了，頭兒，前兩天那兩個不知死活的不良人……不會有問題吧？」年輕聲音又問道。
「哼，兩個不長眼的小吏罷了！我已經讓『那邊』打過招呼了，諒他們也不敢再來找麻煩！不過……還是得小心點，最近風聲緊，錢老闆吩咐了，後院這邊暫時不要有大動靜。」絡腮鬍說道。
「那邊」打過招呼？林三眼神一凜。這印證了他的猜測，萬寶閣果然在官府里有靠山，而且能量不小，能直接干預縣衙的查案！
對話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持續的挖掘和搬運聲。
林三緊貼著牆壁，大氣不敢出，將聽到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這些對話已經透露出驚人的資訊：萬寶閣後院確實在進行著某種秘密的、非法的處理活動；他們提到了「金貴」且「燙手」的東西，與石大牛運送的物品高度吻合；他們提到了「坑」，極有可能是在掩埋證據或屍體；他們承認了對不良人的阻撓，並暗示了背後有官府勢力撐腰！
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兇殺案，而是一個牽扯到非法交易、暴力滅跡、甚至可能有官商勾結的複雜網路！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染坊內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牆那邊偶爾傳來的聲響，在死寂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和詭異。
林三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他需要立刻離開，將這些重要的資訊帶回去，和王司馬商議對策。強闖萬寶閣後院依舊不可行，但現在他們有了更明確的目標和更充分的理由去申請更高階別的支援，或者……採取更隱秘、更直接的行動！
他小心翼翼地原路返回，從二層爬下，和同樣聽得心驚肉跳的蕭六一起，悄無聲息地鑽出了舊染坊，消失在長安城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