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解剖?「
蕭六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看著眼前那具腫脹如巨人的恐怖屍體,又看了看林三冷靜得有些可怕的眼神。
「林哥......這……這屍體都這樣了……還怎麼驗?「
」而且......老張頭說碰不得啊!
「他是他,我是我。「
林三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死者為大,更要查明真相。「
」拿箱子,記錄。「
不容置疑的口吻。
蕭六咽了口唾沫。
看著林三已經戴上羊皮手套,眼神專注地再次審視屍體,彷佛那不是一具令人作嘔的腐屍,而是一件需要仔細研究的器物。
他咬咬牙,將恐懼和不適強壓下去。
轉身去拿那個簡易的勘驗箱。
裡面放著筆墨、幾張粗紙,還有一些林三自製的、用途不明的小工具。
周圍的衙役和坊卒,看到林三竟然真的要「褻瀆」這具被認為「撞邪」的屍體,都露出了驚恐和不贊成的神色。
有人甚至悄悄後退,生怕沾染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仵作老張頭更是激動地站了起來。
「林捕頭!使不得啊!」
他連連擺手,臉色煞白。
「這屍身怨氣衝天,邪祟附體!你怎敢......」
「你這是要引禍上身啊!」
趙縣尉也面露難色。
他雖然希望林三能查出點什麼,但也怕擔上「驚擾亡靈」、「引邪入衙」的干係。
「林三......要不……還是......」
「大人。「
林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趙縣尉。
「職責所在,查明死因,方能告慰亡靈,安定人心。「
」若真是意外,還死者清白。「
」若真是他殺......「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有力。
「更不能讓兇手逍遙法外,任由邪祟之說蠱惑人心!」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趙縣尉被他這番話堵得一滯。
看著林三那雖然年輕卻異常沉穩的眼神,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罷了罷了!隨你!」「
出了什麼事......你自己擔著!「
他退後幾步,找了個相對乾淨的石墩坐下,掏出手帕擦汗,眼不見為淨。
老張頭見縣尉都默許了,氣得直跺腳,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只是嘴裡更加大聲地念叨著聽不懂的咒語,彷佛這樣能保護自己不受邪氣侵擾。
林三不再理會旁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屍體上。
巨人觀雖然改變了屍體的外形,但很多基本的屍表特徵,依然存在。
「記錄。「
他對已經準備好紙筆的蕭六說道。
「死者,女性,年齡初步判斷六十歲以上。「
」屍體現巨人觀,全身高度腫脹,皮膚呈青紫、污綠相間,表皮有剝落。「
」腹部高度膨隆。「
」顏面不清,眼球突出,口唇外翻,舌頭腫脹外露。「
他一邊說,一邊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檢查屍體的表面。
他首先檢查的是死者的手。
手部同樣腫脹,但指甲儲存相對完好。
「指甲縫隙......」
他用一根細骨簽,小心地刮取指甲縫隙里的殘留物。
「有少量泥沙和......疑似青苔的物質。「
」指甲邊緣有輕微磨損。「
這符合溺水者在水中掙扎,抓撓井壁或水底的情況。
但這並不能直接證明是溺死。
也可能是死後拋屍入井,屍體在水中漂浮滾動造成的。
他又檢查死者的口鼻。
因為面部腫脹嚴重,口鼻形態已經完全改變。
「鼻腔……口腔……」
他用骨簽探入。
「未見明顯水藻、泥沙等溺液吸入跡象。」
這也是一個疑點。
典型的溺死者,口鼻腔內通常會發現與溺亡環境一致的溺液、泥沙、水草等。
當然,腐敗過程也可能導致這些跡象不明顯。
接著,他開始檢查屍體體表是否有外傷。
巨人觀會使皮膚繃緊、變薄,一些細小的傷口可能會被掩蓋,而一些皮下出血則可能因為腐敗變色而難以辨認。
他檢查得異常仔細。
從頭到腳,寸寸探查。
「頸部……」
他重點檢查頸部。
如果是扼殺或勒殺後拋屍,頸部可能會留下痕跡。
但因為高度腫脹和皮膚變色,頸部皮膚異常光滑,看不出明顯的扼痕或勒痕。
「未見明顯索溝或扼痕。」
「胸腹部……」
皮膚緊繃如鼓。
他用手指輕輕按壓。
「皮下……似乎有捻發感?」
捻發感,是皮下氣腫的典型特徵。
腐敗氣體在皮下組織聚集,按壓時如同捻動頭髮。
這進一步證實了巨人觀的診斷。
「四肢……」
他仔細檢查四肢的皮膚和骨骼。
「左小臂……這裡……」
他的手指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
那裡的皮膚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深一些,呈現出一種暗紫色。
而且……形狀似乎有些不規則?
他讓蕭六湊近一些,舉起油燈(雖然是白天,但屍體表面細節需要更清晰的光線)。
他用骨簽輕輕撥開那處皮膚表面的浮腫層。
下面……似乎有幾道平行的、淺淺的劃痕?
因為皮膚腫脹和變色,劃痕很不明顯。
「這是……」
蕭六也看到了,忍不住湊近。
「像是指甲抓痕?」
林三沒有立刻下結論。
「記錄:左小臂內側,可見數道疑似平行劃痕,長短不一,深淺不一。」
「需要進一步確認。」
他又繼續檢查。
在死者的右側大腿外側,也發現了類似的可疑痕跡。
幾處陳舊性的疤痕,可能是生前磕碰留下的。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明顯的外傷。
初步的屍表檢查結束。
疑點重重。
指甲縫有泥沙青苔,似乎支援溺死。
但口鼻腔缺乏典型溺液吸入物。
身上有疑似抓痕的可疑傷痕。
這到底是意外?自殺?還是他殺?
僅憑屍表檢查,還無法定論。
要獲得更多資訊,必須……進行下一步。
開顱?開胸?開腹?
檢查內臟器官的情況,提取胃內容物,檢查呼吸道深處是否有溺液……
但在古代,沒有無菌操作條件,沒有專業的解剖工具。
更重要的是……沒有官方許可,私自解剖屍體,是重罪!
尤其是解剖一具被認為是「邪祟附體」的屍體!
他看向趙縣尉。
趙縣尉正一臉不耐煩地扇著風,顯然對這拖沓又「晦氣」的驗屍過程很不滿意。
又看向旁邊瑟瑟發抖、視解剖為洪水猛獸的老張頭。
想讓他們同意解剖?
難於登天。
「林三,怎麼樣了?」
趙縣尉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到底是不是撞邪?能不能趕緊把屍體拉走處理了?」
「這大熱天的,放在這裡,味兒也太沖了!」
林三站起身,摘掉已經沾染了不少污穢的羊皮手套。
走到趙縣尉面前。
「大人。」
他聲音平靜。
「從屍表檢查來看,死者體表雖有高度腐敗腫脹,但疑點頗多。」
「尤其是口鼻腔缺乏典型溺液吸入物,以及身上發現的可疑劃痕。」
「卑職懷疑……此案並非簡單的意外落水或自殺。」
「不是意外?」
趙縣尉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你的意思是……他殺?」
「誰會跟一個孤老太太過不去?」
「這正是卑職需要進一步查明的地方。」
林三沉聲道。
「要確定死因,必須……」
他頓了頓,迎著趙縣尉的目光。
「必須進行……開驗。」
「開驗?!」
趙縣尉還沒說話,旁邊的老張頭先尖叫起來!
「不可!萬萬不可!」
他衝過來,擋在屍體(雖然離得很遠)和林三之間,如同護崽的老母雞。
「林捕頭!你瘋了不成?!」
「這可是大不敬!要驚動亡靈,引來報應的!」
「而且……而且這屍身邪氣如此之重!開膛破肚,萬一裡面的邪祟跑出來……」
他嚇得渾身哆嗦。
「到時候,整個永樂坊都要遭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