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祟?」
林三看著擋在面前,如同驚弓之鳥的老張頭,語氣平淡。
「張仵作驗屍多年,當真見過邪祟?」
老張頭被問得一噎。
他張了張嘴,想說見過,卻又實在編不出什麼例項。
只能梗著脖子。
「老朽……老朽是沒親眼見過!」
「但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破!」
「這種兇相的屍身,定有古怪!」
「開膛破肚,是大忌!會觸怒鬼神的!」
他眼神閃爍,似乎不僅僅是出於迷信。
林三目光微凝。
這老張頭,似乎不僅僅是害怕。
更像是在……阻攔?
為何阻攔?
僅僅是墨守成規?
還是……另有隱情?
「張仵作。」
林三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人命關天。」
「若真是他殺,放過兇手,任其逍遙法外,難道就不是對死者的褻瀆?就不怕亡魂不安?」
「查明真相,懲治凶頑,才是對死者最大的告慰。」
「你……」
老張頭被駁斥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強詞奪理!」
「祖宗規矩就是規矩!」
「再說了,這屍體都爛成這樣了,開膛破肚又能看出什麼?」
「內臟肯定都化成一灘爛泥了!」
「白費功夫!還惹一身晦氣!」
他瞥了一眼林三年輕的面孔,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和不屑。
「林捕頭年紀輕輕,怕是不懂這裡面的門道。」
「驗屍,可不是光憑嘴皮子厲害就行的!」
「還是聽老朽一句勸,趕緊將屍身收殮,請道士來做場法事,驅驅邪氣,保一方平安吧!」
他擺出一副倚老賣老的姿態。
蕭六在一旁聽得氣不打一處來。
「老張頭!你怎麼說話呢!」
「林哥是為了查案!」
「你這分明是……」
「蕭六。」
林三抬手制止了他。
跟這種人爭辯,毫無意義。
他需要的是……許可。
來自趙縣尉的許可。
他轉向趙縣尉,再次拱手。
「大人。」
「卑職確信,即便屍身高度腐敗,透過開驗,仍有可能發現關鍵線索。」
「例如,死者肺部是否有水腫、氣腫,呼吸道深處是否有異物,胃內容物可推斷死亡時間……」
「甚至,內臟器官的損傷情況,也能提供重要資訊。」
「這些,都是僅憑屍表檢查無法得知的。」
他刻意用了一些相對專業的詞彙,雖然不確定趙縣尉能否聽懂。
但他要表達的意思很明確:開驗,是有必要的,也是有依據的。
趙縣尉聽得一愣一愣的。
什麼水腫氣腫,胃內容物……他聽不明白。
但林三那篤定的語氣,和之前屢破奇案的「名聲」,讓他有些動搖。
他又看了看老張頭那副神神叨叨、除了念咒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樣子。
再看看那具停在院子裡、散發著惡臭的恐怖屍體……
他確實也想早點把這事了結!
「林三,你……有幾成把握?」
趙縣尉猶豫著問道。
「開驗之後,真能……查出東西?」
「卑職不敢說十成。」
林三回答得謹慎。
「但若不開驗,此案真相,恐將永埋地下。」
「放任『邪祟』之說流傳,對官府威信,亦是打擊。」
趙縣尉捋著八字鬍,沉吟不語。
林三的話,說到了他的痛處。
查不出真相,坊間流言四起,他這個縣尉臉上也無光。
可同意開驗……風險也很大。
萬一真像老張頭說的,惹出什麼亂子,或者……什麼都沒查出來,反而落個「褻瀆屍身」的罪名……
就在趙縣尉左右為難之際。
仵作老張頭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上前一步,對著趙縣尉拱手。
「大人!」
「既然林捕頭如此堅持,非要開驗不可……」
「老朽……倒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只是……這開驗,乃是仵作的本分。」
「林捕頭雖是捕頭,卻非法定的仵作。」
「若要開驗,按規矩……也該由老朽主刀。」
主刀?
林三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讓這個連靠近屍體都怕得要死、滿腦子鬼神之說的老仵作來主刀?
那還驗個什麼勁?
恐怕刀子還沒下去,他就先暈過去了!
就算勉強動刀,以他的手法和見識,又能發現什麼?
這老傢伙,分明是在故意刁難!
想用這種方式,逼自己知難而退!
趙縣尉聞言,眼睛卻是一亮!
對啊!
開驗是仵作的事!
讓老張頭主刀,既符合規矩,也……能把責任分攤出去!
就算最後查不出什麼,或者出了什麼亂子,那也是仵作的責任,他這個縣尉只是依規辦事!
好主意!
「嗯!」趙縣尉立刻點頭,「張仵作言之有理!」
「開驗之事,事關重大,確應由仵作執行。」
他看向林三,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林三,你既然認為需要開驗,那便……由張仵作主刀。」
「你可以在旁……協助,或者……提供些見解。」
他刻意用了「見解」二字,暗示林三隻能動口,不能動手。
老張頭臉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
他斜睨著林三,彷佛在說:小子,跟我斗?你還嫩點!
看你這下怎麼辦!
蕭六急了。
「大人!不可啊!」
「老張頭他……」
「放肆!」趙縣尉臉一沉,「本官自有決斷,豈容你多嘴!」
蕭六被呵斥得不敢再言。
他焦急地看向林三。
這可怎麼辦?
讓老張頭主刀,這案子鐵定查不清了!
林哥的一番心血,豈不白費?
林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看著一臉得色的老張頭,又看了看明顯想推卸責任的趙縣尉。
心中冷笑。
刁難?
想用這種方式逼退我?
未免……太小看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平靜。
再次對著趙縣尉拱手。
「大人英明。」
他竟然……先認可了趙縣尉的決定!
老張頭和趙縣尉都是一愣。
「由張仵作主刀,確是合乎規矩。」
林三繼續說道,語氣不卑不亢。
「不過……」
他話鋒一轉。
「開驗過程,涉及諸多細節。」
「為確保萬無一失,不錯過任何線索……」
他的目光,如同利劍般射向老張頭。
「卑職懇請大人允許,在開驗過程中,由卑職……從旁進行『指點』。」
「張仵作經驗豐富,想必……不會介意晚輩在一旁……學習一二吧?」
指點?學習?
老張頭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這小子什麼意思?
讓自己主刀,他在旁邊指手畫腳?
這不成心讓人難堪嗎?!
趙縣尉也皺起了眉頭。
這林三……還真是不肯吃虧。
不過……只是「指點」和「學習」,聽起來倒也……不算太過逾矩?
而且,讓林三在旁邊盯著,萬一老張頭真的敷衍了事,或者……能力不濟,也能有個提醒?
他猶豫了一下,看向老張頭。
「張仵作,你看……」
老張頭心裡把林三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話已至此,他騎虎難下!
若說不介意,那等於是承認自己需要一個毛頭小子來「指點」!
若說介意,又顯得自己心虛、小氣!
他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哼!老朽……自然不介意!」
「只要林捕頭……別瞎指揮就行!」
他打定主意,等會兒真動刀的時候,就故意磨磨蹭蹭,或者乾脆裝暈!
看這小子能奈我何!
「如此甚好。」
林三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只要能讓他近距離觀察,能讓他開口「指點」。
他就有把握,引導著……或者說,逼著這個老仵作,按照他的要求,完成這次至關重要的開驗!
「那就……開始吧。」
林三看向老張頭,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張仵作,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