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騎虎難下。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最終只能惡狠狠地瞪了林三一眼。
極不情願地朝著那具腫脹，如巨人的屍體挪了過去。
他嘴裡依舊念念有詞。
從隨身的破舊皮囊里，掏出幾張黃紙符。
圍著屍體轉了一圈，將符紙貼在門板四周。
又掏出一個小小的銅鈴，叮鈴鈴搖晃了幾下。
彷佛在做什麼驅邪的法事。
林三靜靜地看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不讓這老傢伙先把這些迷信的儀式做完，他是絕不會安心動刀的。
一番裝神弄鬼之後。
老張頭才深吸一口氣，像是要上刑場一般。
從皮囊里摸出一把......與其說是解剖刀，不如說更像剔骨尖刀的玩意兒。
刀身鏽跡斑斑，也不知道多久沒磨過了。
他走到屍體旁，猶豫了半天，還是不敢直接下手。
只是用刀尖，在那腫脹如鼓的肚皮上，象徵性地比劃了兩下。
動作遲疑，眼神閃爍。
額頭上冷汗直冒。
「張仵作。「
林三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平靜，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催促。
「時辰不早了。「
」屍身腐敗會越來越嚴重。「
」若再拖延，恐怕......真就什麼都驗不出來了。「
老張頭被催得心煩意亂。
又感覺到周圍衙役和趙縣尉投來的目光。
他心一橫，牙一咬。
閉上眼睛，手中的尖刀，朝著那高高鼓起的腹部，猛地刺了下去！
「噗嗤——!!!」
一聲如同皮革被戳破的悶響！
緊接著！
一股極其濃烈、極其刺鼻、幾乎能將人當場熏暈過去的惡臭氣浪，猛地從刀口處噴涌而出！
那氣浪中，還夾雜著一些暗紅色的、腐敗的液體和組織碎片！
噴了老張頭滿頭滿臉！
「啊——!!!」
老張頭髮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手中的刀子都嚇掉了！
他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一邊瘋狂地用袖子擦拭著臉上的污穢，一邊驚恐地大叫：「
炸......炸了！屍炸了！「
」邪祟！真的是邪祟啊！「」
完了！完了！晦氣沾身了！「
他語無倫次，嚇得渾身篩糠般抖動。
周圍的衙役和坊卒，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媽呀！真的炸了！」
「快跑啊！邪氣出來了！」
一時間，院子裡亂作一團！
連趙縣尉都嚇得從石墩上跳了起來，連連後退！
只有林三，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臉上依舊蒙著醋布，神情專注地看著屍體腹部那個被戳破的口子。
以及......從裡面不斷溢位的、帶著惡臭的腐敗氣體和液體。
屍炸？
這並非什麼邪祟。
而是巨人觀屍體，因為體內積聚了巨量的腐敗氣體，壓力極高。
一旦體腔被銳器刺破，內部壓力瞬間釋放，就會將氣體和腐敗物猛烈噴出。
形成如同「爆炸」般的景象。
這在現代法醫學中，是處理巨人觀屍體時必須小心防範的情況。
沒想到，被這老張頭誤打誤撞給......引爆了。
不過......也好。
至少，體腔內的壓力釋放了。
接下來的開驗，會稍微......安全那麼一點點。
「肅靜！」
林三猛地提高聲音，如同平地驚雷！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衙役。
「慌什麼！」
「不過是屍身腐敗，穢氣外泄而已！」
「都給我站好了！」
他語氣嚴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也許是林三的鎮定感染了眾人。
混亂的場面，竟然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雖然衙役們臉上依舊帶著恐懼，但至少……不再亂跑亂叫了。
趙縣尉也定了定神，看著面不改色的林三，眼神複雜。
這小子……膽子也太大了吧？
這種場面，他竟然……面不改色？
難道……他真的懂些什麼門道？
林三不再理會旁人。
他走到癱軟在地的老張頭面前。
「張仵作。」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老張頭耳中。
「刀，還要不要？」
老張頭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跳了起來。
連連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不了！不了！」
「老朽……老朽不行了！」
「這活兒……老朽幹不了！」
「誰愛干誰干去！」
他現在只想離這具「會爆炸」的屍體越遠越好！
什麼規矩，什麼刁難，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林三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不再看老張頭。
轉身，彎腰，撿起那把掉落在地上的、沾滿了污穢的剔骨尖刀。
又從勘驗箱裡，拿出幾把大小不一、形狀古怪的「小刀」。
那是他根據前世記憶，讓鐵匠鋪打造的簡易解剖刀具。
雖然粗糙，但比老張頭那把鏽刀強多了。
「蕭六。」
他吩咐道。
「打盆清水來。」
「再拿些乾淨的布。」
「是！林哥！」
蕭六此刻對林三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麼恐怖的「屍炸」，林哥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連忙跑去打水。
林三則開始清理那具屍體腹部的創口。
他用布蘸著清水，小心翼翼地擦去周圍的污穢。
動作熟練，條理清晰。
彷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具令人作嘔的腐屍，而是一件精密的儀器。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吸引著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原本恐懼、鄙夷、懷疑的眼神，漸漸變成了……好奇，驚訝，甚至……一絲敬畏？
這個年輕的不良探，似乎……真的和別人不一樣。
很快，創口被清理乾淨。
林三拿起一把相對鋒利的「解剖刀」。
刀尖，再次對準了屍體的腹部。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
手起，刀落。
動作精準，穩定。
沿著腹部正中線，一刀劃下！
高度腐敗腫脹的皮膚和肌肉組織，如同破布般被輕易切開！
露出下面……已經因腐敗而變得模糊不清、顏色怪異的……內臟！
一股更加難以形容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這一次，連林三都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但他手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他要開始……真正的「解剖」了！
從這堆腐爛的組織中，尋找那可能存在的、指向真相的……蛛絲馬跡！
如同庖丁解牛，只不過他解的，是一具更加複雜、更加詭異、也更加危險的……「巨人」！
趙縣尉坐在石墩上，看著林三那專注而熟練的動作，以及周圍衙役們漸漸被吸引、忘記了恐懼的神情。
他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
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讓這小子來驗屍，還真是……找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