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划過。
腐敗的組織應聲而開。
林三的動作，精準而穩定。
沒有絲毫多餘的花哨。
每一刀下去，都恰到好處地分離著粘連的組織，暴露出一層又一層的內部結構。
儘管眼前的景象，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人當場崩潰。
腹腔被開啟。
裡面並非如老張頭所言，是「一灘爛泥」。
雖然器官因為腐敗而腫脹、變形、移位、變色，組織結構也變得脆弱模糊。
但大體的輪廓和位置，依稀可辨。
肝臟、脾臟、胃、腸道......如同泡在渾濁污水裡的、顏色怪異的海綿。
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
蕭六在一旁，強忍著嘔吐的欲望，按照林三的指示，用筆記下觀察到的情況。
他的手都在抖。
但看著林三那專注得近乎冷酷的神情，他又硬生生把恐懼壓了下去。
「肝臟腫大，顏色污綠......」
林三一邊觀察，一邊口述。
「脾臟......質地變軟......「
」胃......「他的
動作忽然一頓。
目光凝注在那個如同灰色皮囊般的胃部器官上。
「怎麼了？林哥？」
蕭六緊張地問。
林三沒有回答。
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鉗起胃壁。
輕輕提起。
胃壁因為腐敗而異常脆弱。
他能感覺到，胃裡面......似乎充滿了液體和……半固體的物質。
「取樣。「
林三沉聲道。
他示意蕭六拿過一個小陶罐。
然後，用一把小巧的彎刀，在胃壁上切開一個小口。
一股酸臭刺鼻、混合著食物腐敗味道的液體，立刻從切口處流淌出來。
顏色渾濁，帶著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難以辨認的食物殘渣。
林三小心地用鑷子夾取了一些內容物，放入陶罐中，蓋好。
「胃內容物，初步判斷......含有未消化食物殘渣。「
」具體成分......待查。「
胃內容物可以幫助推斷死者的死亡時間，以及......死前最後一餐吃了什麼。
甚至，是否有中毒的可能。
檢查完腹腔主要器官。
初步判斷，沒有發現明顯的、致命性的損傷。
當然，腐敗可能掩蓋了一些細微的病變或損傷。
但這至少說明，死者腹部遭受暴力創傷的可能性不大。
接下來，是胸腔。
這是判斷是否溺死的關鍵部位。
林三的刀，轉向胸骨。
切開胸部的皮膚和肌肉。
暴露出發黑、脆弱的肋骨。
他沒有合適的工具可以鋸開胸骨。
只能用尖刀，小心地沿著肋骨間隙，切斷軟骨連線。
動作需要極其精準和耐心。
「咔嚓......」
細微的聲響。
胸骨被緩緩掀開。
露出下面的......胸腔器官。
肺！
兩葉本應是粉紅色的肺臟，此刻已經變成了暗紅髮黑的顏色！
而且......異常腫大！
幾乎充滿了整個胸腔！
表面可以看到一些氣泡狀的突起。
用手指輕輕按壓，可以感覺到一種獨特的、如同按壓海綿般的「水腫」感和「氣腫」感！
「肺部......顯著水腫、氣腫！「
林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這是......典型的溺死體徵！
溺水時，大量水分被吸入肺部，導致肺組織嚴重水腫。
同時，因為呼吸道的痙攣和水的阻礙，空氣被困在肺泡內，形成氣腫。
這種特徵性的肺部改變，是判斷生前溺死的重要依據！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難道……真的是意外溺亡？
他沒有立刻下結論。
繼續檢查。
他用刀切開氣管。
仔細觀察氣管內壁和更深處的支氣管。
「氣管、支氣管內……」
他的眉頭再次皺起。
「未見明顯溺液、泥沙或水藻。」
「但……管腔內可見少量……粉紅色泡沫！」
粉紅色泡沫！
這也是溺死的一個重要特徵！
溺水過程中，肺泡內的空氣、吸入的水分以及肺泡壁破裂滲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經過呼吸運動的攪動，會形成大量細微的、帶有血色的泡沫。
這些泡沫會充斥在呼吸道內。
雖然沒有發現典型的泥沙水藻，但顯著的肺水腫、氣腫，以及氣管內的粉紅色泡沫……
這些跡象，都強烈地指向了——溺死！
難道……真的是老太太自己失足落井？
或者……投井自盡？
林三的心中，疑雲更重。
如果真的是溺死，那屍表檢查時發現的疑點又如何解釋？
口鼻腔為何缺乏典型的溺液吸入物？
手臂和大腿上的可疑劃痕，又是怎麼回事？
他再次仔細檢查被掀開的胸骨和肋骨。
「肋骨……未見骨折。」
然後，他將注意力轉向了心臟。
心臟同樣因為腐敗而變得鬆軟、顏色發暗。
他小心地切開心包，觀察心臟表面。
又切開右心房和右心室。
「右心……血液呈暗紅色、不凝固狀。」
這也是溺死時可能出現的體徵之一，因為大量水分進入血液迴圈，稀釋了血液。
所有的內部器官檢查結果，似乎都在指向「溺死」這個結論。
與屍表檢查時發現的疑點，形成了矛盾。
難道……是死後拋屍入井，但因為某種原因（比如屍體在水中口鼻被堵塞），導致沒有吸入典型的溺液？
這種可能性存在，但機率相對較小。
或者……是被人強行按入水中溺亡？
如果是這樣，死者在掙扎過程中，很可能會在兇手身上留下抓痕！
而死者自己身上……也可能留下相應的抵抗傷！
比如……那幾道可疑的平行劃痕？
林三的目光，再次落到死者左小臂內側那幾道模糊的劃痕上。
他用鑷子輕輕撐開劃痕處的皮膚。
仔細觀察劃痕的深度、邊緣形態。
看起來……確實像是……指甲造成的！
而且，似乎是……比較新鮮的傷痕？
腐敗過程會掩蓋很多細節，但他隱約覺得，這傷痕形成的時間，應該與死亡時間相近！
是死者自己抓傷的？
不太可能抓在小臂內側這個位置。
是兇手留下的？
也不對。如果是兇手抓傷死者，方向和形態應該不同。
難道是……死者在掙扎過程中，抓撓某個物體時留下的？
比如……井沿？或者……兇手用來按壓她的東西？
線索，似乎開始指向「他殺」！
但內部器官的檢查結果，又強烈支援「溺死」！
這兩者，如何統一？
林三陷入了沉思。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將這些看似矛盾的線索串聯起來。
周圍的人，看到林三停下了動作，陷入沉思，都屏住了呼吸。
連趙縣尉也忍不住探著身子，想知道結果。
老張頭雖然依舊心懷不滿，但也被林三剛才那番熟練的操作震懾住了，不敢再隨意開口。
「林……林捕頭……」
趙縣尉終於忍不住問道。
「到底……如何？」
林三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他沒有立刻給出結論。
而是看向那口水井。
「大人。」
「卑職需要……再看看那口井。」
「以及……死者生前居住的屋子。」
或許，答案……並不全在屍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