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凝語的突然到訪,以及她對「白骨新郎」案的關注,讓林三有些意外。
但他此刻,更關心的是......她能否提供幫助。
「蘇姑娘請坐。「
林三指了指屋內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破板凳。
自己則和蕭六,依舊保持著戒備。
這間凶宅,並非安全之所。
蘇凝語也沒有客氣,款款落座。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昏迷的秦若霜,眼神中閃過一絲同情和......好奇。
(「這位......應該就是林三在信中提到的,身中奇毒的同伴吧?看樣子……傷得不輕。「)
「林捕頭,明人不說暗話。「
蘇凝語開門見山。
「柳家白骨新郎一案,透著邪門。「
」京兆府那邊,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仵作驗屍,只說是自縊,但......誰都看得出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想請你出手,查明真相。「
林三看著她,眼神微動。
「蘇姑娘為何......對此案如此上心?「
」僅僅是因為......案情詭異?
蘇凝語沉默了片刻。
「不瞞林捕頭。「
她緩緩說道。
「柳家......與我家,有舊。「
」柳家老爺子,曾對家父有救命之恩。「
」如今柳家遭此橫禍,於情於理,我都不能坐視不理。「
」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我懷疑......此案,可能與……『玄冥閣』有關。「
玄冥閣?!
林三和蕭六對視一眼,心中都是一凜!
難道......玄冥閣的黑手,已經伸向了長安城內的普通富戶?
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蘇姑娘有何依據?」林三追問。
「直覺。」蘇凝語回答得很乾脆,「那首童謠,還有那詭異的死狀……都透著一股邪氣。「
」與我之前查到的一些關於玄冥閣的零散線索,隱隱有些......相似之處。「
」當然,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
她看向林三,眼神誠懇。
「所以,我才想請林捕頭出馬。「
」你的驗屍之能,我有所耳聞。「
」或許......你能從那具『白骨新郎』身上,找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林三沉吟不語。
蘇凝語的請求,正中他的下懷。
他也想查清這個案子,看看是否與玄冥閣有關,能否找到一些關於「鎖魂印」的線索。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透過此案,在京兆府甚至更高層面前,展現出自己的價值……
或許......能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庇護和資源?
至少......不用再像現在這樣,東躲西藏,如同喪家之犬。
(「這是一個機會。但……風險也很大。「
」一旦介入,必然會再次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
」玄冥閣......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秦若霜。
她需要救治。
而救治,需要資源,需要安定的環境。
他不能再帶著她亡命天涯了。
「好。「
林三終於點頭。
「這個案子,我接了。「
」不過......我需要蘇姑娘提供一些幫助。「
「林捕頭請講。」蘇凝語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第一,我需要一個……合法的身份。」林三說道,「我現在的處境,不宜公開露面。蘇姑娘能否……安排我以『客卿』或『幕僚』之類的身份,協助京兆府查案?」
「第二,我需要……絕對的驗屍權。」他看向蘇凝語,眼神銳利,「包括……對屍體進行必要的……解剖。」
「第三,我需要……此案所有的卷宗、證物,以及……隨時調閱相關人員的權力。」
蘇凝語聽完,柳眉微蹙。
這些要求,都不簡單。
尤其是第二條,在古代,解剖屍體是大忌。
即便林三之前有過先例,但這次是在京兆府的眼皮子底下……
不過,她既然決定請林三出手,自然也做好了相應的準備。
「前兩條,我可以設法。」蘇凝語沉吟道,「京兆府新任少尹杜楚客,為人還算開明,也正為此案焦頭爛額。我會以『舉薦賢才』的名義,讓他給你一個『特聘仵作參詳』的身份,便宜行事。」
「至於驗屍權……我會儘量爭取。但解剖之事,還需謹慎,不可張揚。」
「第三條,卷宗證物,我會讓人儘快送到你手上。調閱人員……恐怕需要杜少尹的首肯。」
「足夠了。」林三點頭。
有蘇凝語的斡旋,至少……他有了一個介入此案的正式渠道。
翌日。
京兆府,義莊。
林三換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臉上用草木灰略微改變了膚色,眉毛也畫粗了,做了一些簡單的偽裝。
在蘇凝語的安排下,他以「蘇府舉薦的、精擅驗屍的民間奇人林先生」的身份,出現在了京兆少尹杜楚客的面前。
杜楚客對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其貌不揚的「林先生」,將信將疑。
但礙於蘇凝語或者說蘇家的面子,也不好直接駁回。
更何況……「白骨新郎」一案,確實讓他焦頭爛額,毫無頭緒。
死馬當活馬醫吧。
「林先生。」杜楚客坐在義莊臨時搭建的棚子裡,用手帕捂著鼻子,指了指不遠處停放屍體的木板,「那……便是柳家新郎的屍首。」
「本官……也略懂一些驗屍之術,與仵作一同看過了。」
「除了……面部皮肉被剝,死狀恐怖之外……確實是……自縊身亡。」
「頸部有明顯縊痕,舌骨完好,體內亦無其他傷痕或毒物跡象。」
他刻意強調自己的「專業判斷」,似乎想給林三一個下馬威。
林三沒有立刻反駁。
他走到屍體旁。
屍體同樣用草蓆蓋著。
掀開草蓆。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腐臭味(因為死亡時間不長,尚未出現巨人觀)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確實如童謠所唱,如杜楚客所言。
一個身穿大紅喜服的年輕男子,面部……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
從額頭到下頜,所有的皮肉都被剝離乾淨!
露出森森的白骨!以及……一些殘留的、暗紅色的血肉組織!
手法……極其殘忍!
頸部,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縊痕,深陷其中。
(「剝皮……縊死……紅繡鞋……童謠殺人……」)
林三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快速掃過屍體的每一個細節。
「林先生……可有高見?」
杜楚客在一旁,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問道。
他倒要看看,這個蘇家舉薦的「奇人」,能說出什麼花來。
林三沒有理會他。
他戴上羊皮手套。
俯下身,仔細檢查著死者頸部的縊痕。
縊痕呈深褐色,皮革樣化,邊緣有明顯表皮擦傷。
位置較高,在甲狀軟骨上方。
典型的……生前縊吊。
他又檢查了死者的雙手。
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縫中沒有明顯的掙扎痕跡或異物。
這似乎……也符合自縊的特徵?
(「不對……有疑點!」)
林三的目光,忽然凝固在死者那雙被剝去皮肉的……眼眶之上!
雖然沒有了眼皮和眼球。
但……在眼眶骨骼的邊緣……以及……鼻骨兩側……
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點狀的……出血點?!
因為面部被剝皮,這些出血點變得異常難以察覺!
若非他前世解剖過無數屍體,對這種「窒息性死亡」特有的「瞼結膜及顏麵皮膚點狀出血」現象了如指掌,恐怕會直接忽略!
這些點狀出血,是由於窒息過程中,毛細血管壓力增高、破裂出血形成的!
是生前窒息的重要體徵之一!
自縊……確實是窒息死亡的一種。
但……
林三又看向死者那雙被剝去皮肉後、顯得異常突兀的……耳朵!
在耳後……乳突部的皮膚(雖然也所剩不多,但還能看出一些)……
似乎……也有類似的、細小的點狀出血?!
(「這就奇怪了!」林三心中一動!「典型的自縊,由於縊索的壓迫,血液上涌受阻,點狀出血主要集中在顏面部和眼瞼。耳後乳突部……通常不明顯!」)
除非……死者在自縊前,還遭受過……其他形式的……頸部壓迫?!
比如……被人用手臂扼頸?!或者用軟物勒頸?!
導致頸部靜脈回流更早受阻,從而使耳後也出現點狀出血?!
他再仔細觀察那道縊痕。
縊痕雖然清晰,但……似乎……有些過於「乾淨」了?
缺乏一些……生前縊吊時,由於身體垂墜和掙扎,可能造成的……不規則摩擦痕跡?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腦海中浮現!
難道……死者並非自縊?
而是……先被人用其他方式勒死或扼死,然後再……偽造出自縊的假象?!
至於那張被剝去的臉皮……
是為了掩蓋什麼?
掩蓋死者臨死前驚恐的表情?還是……掩蓋其他可能暴露兇手的傷痕?!
「杜少尹。」
林三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
「卑職……有一些新的發現。」
「或許……此案,並非簡單的自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