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釗接過底本後屏退雜人就地翻看,蘇文清也並未著急回去而是討了杯熱茶為其細細講解。
……
時間不知不覺來到晚上。
蘇文清剛收起那捲油布底本,指尖還沾著些微塵灰。
林釗正握著茶盞,與蘇文清閒話舊年:「當年西北大營的雪,比京城的要烈上三分,蘇大人駐守那會兒,怕是沒少受凍。」
蘇文清撫著花白的鬍鬚,苦笑搖頭:「比起那些埋骨沙場的將士,這點凍算得了什麼。倒是林相,這些年明里暗裡護著老朽,才讓那捲底本得以留存至今。」
兩人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門房慌張的稟報聲:「相爺!戶部趙侍郎——親自來了!」
「趙全?」林釗的臉色倏地一沉,端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下意識地瞥向蘇文清藏在袖中的手,心頭瞬間掠過一層寒意——莫非是底本的事走漏了風聲?趙全這廝耳目遍布朝野,難不成是察覺了什麼,特意上門來發難?
蘇文清亦是渾身一僵,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袖中油布,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又強自鎮定下來,壓低聲音道:「林相莫慌,他若真有證據,絕不會這般大張旗鼓登門,想必是另有圖謀。」
林釗思索一番覺得在理,旋即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的驚色,沉聲道:「請他進來。」
話音未落,一道石青色的身影已闊步邁入廳中。
趙全身著織金錦袍,面帶慣常的熱絡笑意,身後的隨從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紫檀錦盒,一看便知內里藏著貴重之物。
趙全是揣著一肚子賄賂的說辭來的,可目光掃過廳中,瞧見端坐一旁的蘇文清時,臉上的笑容霎時僵了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錯愕與不悅。
蘇文清怎麼會在這裡?
趙全定了定神,迅速壓下心頭的驚疑,依舊拱手作揖,語氣熱絡得近乎親暱:「林相好雅興,竟在此處會友。」
林釗淡淡頷首,不動聲色地將茶盞往桌心推了推,語氣疏離:「趙侍郎稀客,不知今日登門,有何見教?」
趙全揮了揮手,示意隨從將錦盒奉上。
盒蓋掀開,一方瑩潤的羊脂玉硯靜靜躺在其中,硯台旁還擱著一疊厚厚的銀票,票面的數額刺眼得很。
「林相日理萬機,趙某偶得一方好硯,想著相爺素來愛書,特來贈予相爺,聊表寸心。」他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蘇文清,笑容里多了幾分試探,「些許薄禮,還望相爺笑納。」
林釗的目光落在錦盒裡,眸色更冷,他甚至沒有伸手去碰,只緩緩搖頭:「趙侍郎的心意,本官心領了。」
「只是這般貴重之物,本官無才無德萬不敢收。」
無才無德四個字林釗讀重了不只一分。
趙全怎會聽不出話中譏諷之意,只不過他此番是帶著杜德的命令來,所以並未當即翻臉。
「林相說笑了,您貴為百官之首,上承龍恩,下順民願,沒人比您更適合了。」趙全繼續諂媚道。
林釗依舊不為所動,板著臉怒回道:「這些諂媚的話,去跟你家尚書說去,老夫不吃這套!」
這裡說的尚書自然是顧文殊,雖然林釗知道杜德才是最大的主謀,但是他很清楚,眼下還不到徹底撕破臉皮的時候。
趙全見其始終不為所動,心中得知此次賄賂多半已以失敗告終,索性收起笑容,乾脆將錦盒摔在案上,目光冷冽地看著眼前二人。
巨大聲響引得二人皆是一驚,抬眼看向趙全。
「說起來,蘇大人倒是好興致,三年前縮著頭辭官歸隱,如今倒敢光明正大踏足相府,就不怕旁人說三道四,說你蘇文清是想攀著林相,翻什麼陳年舊案?」
蘇文清聞言身子猛地一顫,臉色霎時慘白如紙,放在膝上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抬眼看向趙全,眼底翻湧著怒意,卻又死死忍住——他知道,此刻但凡露出半分破綻,便會落入趙全的圈套。
林釗看不下去主動開口,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平和,淡淡開口:「趙侍郎此言差矣,蘇大人是老夫的故交,故人來訪,於情於理,並無妨礙。」
「故交?」趙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笑聲里滿是譏諷,「林相倒是心胸寬廣,竟與這當年在西北軍餉案里,連句公道話都不敢說的懦夫稱兄道弟。」
趙全見二人不語,氣焰更盛,又將目光轉向林釗,皮笑肉不笑地道:「說起來,林相近日似乎很是在意戶部的事,莫不是想要查某些舊帳?
趙某倒是勸相爺一句,有些陳年舊帳,還是埋在土裡的好,若是非要刨出來,小心臟了自己的手,也髒了這朝堂的體面。」
趙全這話意有所指,明著是勸,實則是威脅。
林釗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抬眸時,眼底已無半分波瀾,只淡淡道:「朝廷之事,自有陛下定奪,趙侍郎管好戶部的度支便是,何必操心老夫的差事?」
「操心?」趙全挑眉,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清晰,「趙某隻是怕相爺識人不清,被某些縮頭烏龜矇騙,到頭來,落得個晚節不保的下場。」
話音落,他便不再多言,只對著二人輕蔑地拱了拱手,撂下一句「好自為之」,便帶著隨從,轉身揚長而去。
直到那道囂張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庭院深處,蘇文清才猛地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林釗放下茶盞,眸色沉沉地盯著桌上的錦盒,冷笑道:「他這是賊心不死,既想拉攏,又怕我們握了他的把柄。今日這番挑釁,不過是色厲內荏罷了。」
林釗盯著案上那個被趙全摔落的錦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輕叩桌面喚來管家,沉聲道:「把這東西收進庫房最裡間的暗格,記在『丙字三號』帳冊上。」
管家會意地點頭,小心翼翼地捧起錦盒退下。
蘇文清此時才緩過神來,苦笑道:「這趙全好生囂張,竟敢在相府如此放肆。」林釗撫須冷笑:「他越是這般張狂,越說明戶部那些勾當見不得光。這錦盒裡的東西,說不定就是他們自掘墳墓的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