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顧文殊冷哼一聲睥睨著跪地的趙全。
「三日後,三司會審。」顧文殊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你要做的,就是像現在這樣——把剋扣軍餉、貪墨賑銀的罪責,一五一十,全攬到自己身上。」
趙全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垂死掙扎的光:「顧大人!這……這可是殺頭的大罪啊!」
「殺頭?」顧文殊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現在知道殺頭了?你當時滿口胡言誣陷我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殺頭!」
趙全此時嚇得渾身哆嗦,低下頭不再與顧文殊對視。
顧文殊見狀蹲下身,視線死死鎖著趙全的眼睛,「你聽我的,我可保你那臥病在床的老母和剛滿周歲的幼子相安無事。」
「可你若是不聽……」
顧文殊沒有說下去,而是將手掌懸至趙全眼前,隨後,攥緊成拳。
不必多說,趙全自然知道這是何意。
趙全的喉結劇烈滾動著,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是……是……」趙全終於反應過來,拼命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臣……臣一定照做!一定把所有罪責都攬下來!求大人饒過我的家人!求大人開恩!」
顧文殊得到滿意答案後緩緩起身,冷冷道你自覺便好。隨後撣了撣衣袍,準備離去。
他抬腳欲走,又似想起什麼,腳步一頓,側過身,目光冷沉地掃過趙全,聲音淬著冰碴兒:「還有件事——戶部那本帳簿,究竟是誰泄露出去的?」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驚雷劈進趙全混沌的腦海。
他猛地反應過來,那天在林釗府上,他撞見蘇文清時,見其袖管里分明掖著什麼東西!當時他並未深思,如今想來,其中定是他所隱藏的底本!
是了!
「是蘇文清!」趙全嘶吼出聲,聲音裡帶著一絲癲狂。
顧文殊聞言眉峰微挑,眸色沉沉地盯著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半晌沒說話。
牢獄中陰風卷著霉味灌進來,吹得鐵柵哐當作響。
最後他冷哼一聲,不再追問,轉身便走。衣袂帶起的冷風,卷著趙全的嘶喊,消散在昏暗的甬道盡頭。
……
顧文殊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獄中只剩下趙全一人,鐵柵上水珠滴落髮出滴答聲,敲得人心頭髮慌。
他癱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額頭的血漬混著冷汗,在冰涼的地面暈開一小片暗色。方才那股豁出去的狠勁褪去,剩下的只有蝕骨的寒意。
是蘇文清……原來真的是蘇文清!
趙全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那日在林府的畫面,他當時怎麼就沒多想?
只因為蘇文清平日裡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只因為他多年來從未有過異言,自己便下意識地將他劃為「一路人」。現在想來,那哪裡是什麼一路人,分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得他齜牙咧嘴,卻絲毫不敢鬆勁。顧文殊的威脅還在耳邊迴響,三日後的三司會審,他必須把所有罪責攬下來,否則他的家人……
趙全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一股濃烈的恨意湧上來,燒得他心口發疼。可這恨意很快又被更深的恐懼壓下去——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拿什麼去恨?
趙全緩緩蜷縮起身子,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將臉埋進膝蓋。囚牢的霉味鑽進鼻腔,冰冷的地面透過薄薄的囚服,凍得他骨頭縫都在疼。
「沓沓。」
鐵柵外傳來拖沓的腳步聲,是看守獄卒的小吏折返回來上鎖
趙全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頭髮凌亂地黏在汗濕的額角,哪還有半分方才在顧文殊面前強撐的硬氣。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死死扒著冰冷的鐵柵,嘶啞著嗓子哀求:「小哥!小哥求你!給我弄點酒來,哪怕是最劣等的燒刀子也行!」
小吏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手裡的鑰匙「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鑰匙,上下打量著趙全,滿臉的難以置信——不過短短一刻鐘,先前那個大大咧咧擺著官威的趙全,竟成了這副瘋癲模樣。
「趙大人這是……」小吏遲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忌憚,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知道這案子後續會不會有轉機。
趙全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只是一個勁地晃著鐵柵,指甲摳得發白,眼神里滿是近乎哀求的瘋狂:「求你了!我給你銀子!我府里還有不少銀子!只要你給我酒,多少都行!」他此刻只想灌醉自己,好壓下那蝕骨的恐懼和悔恨,哪怕只有片刻的解脫也好。
小吏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又瞥了瞥甬道深處的黑暗,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這牢里哪敢私藏酒水,顧大人剛走,要是被發現了,我這差事就保不住了。」說罷,他攥緊鑰匙,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只留下趙全癱在鐵柵邊,發出一陣絕望的嗚咽。
趙全的手無力地從鐵柵上滑落,整個人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他瞪著渾濁的眼睛,望著囚牢頂端那一方狹小的天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瀕死的野獸。
方才那點乞求的力氣耗盡,剩下的只有徹骨的絕望。他猛地抬手,狠狠捶打著地面,一下又一下,掌心很快滲出血跡,他卻像感覺不到疼,嘴裡反覆念叨著:「蘇文清……林釗……顧文殊……」每念一個名字,就像是往自己心口捅一刀。
到最後,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癱在地上,任由冰冷的潮氣鑽進骨髓。眼淚混著鼻涕和額頭的血污糊了滿臉,頭髮散亂地黏在脖頸,往日裡一絲不苟的官袍皺得像團破布,沾滿了塵土和霉斑。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胸口劇烈起伏,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誰能想到,這位清晨時分還身著錦袍、在戶部衙署里頤指氣使的侍郎大人,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便從雲端跌入泥沼。
昔日的風光無限、前呼後擁,驟然灰飛煙滅。從權傾一方到囚牢苟延,不過一早上的光景,人生的起落,竟荒謬得如此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