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滿室沉鬱。
杜德端坐主位,指尖摩挲著玉扳指,顧文殊立在案前,神色焦躁難掩。
「王爺,方才眼線來報,陛下派了太監王承光領著幾名宮中侍衛,一路護送林釗回府,竟直接留在林府沒走!」顧文殊聲音裡帶著急色,語氣難掩不安,「這明著是護林釗,實則怕是盯著咱們的動靜,今夜想動手劫蘇文清,怕是更難了!」
杜德抬眼,眸色冷沉如冰,放下玉扳指的動作帶著幾分力道:「陛下倒是心思縝密,知道林釗是你的眼中釘,更是本王的心頭患,這是怕你狗急跳牆,先把人護得嚴嚴實實。」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林府有宮衛駐守,咱們的人便不好輕易靠近,更別提暗中動手。你在西城集結的私兵,如今怕是也被林釗盯緊了。」
顧文殊聞言心頭一沉,額角滲出細汗:「屬下也是沒想到陛下會來這一手,明日趙全一死,若是再出什麼變故,咱們可就全完了!要不屬下拼一把,今夜不管不顧直接強攻蘇府?」
「放肆!」杜德厲聲呵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林釗既敢安排,必有萬全準備,你這是自投羅網!宮衛在林府,禁軍定然也在暗處待命,你一動,便是授人以柄,反倒讓陛下有了清算咱們的理由!」
杜德看向顧文殊,眼神微眯,聲音變得輕而竭厲:「顧尚書,我知道你很急。」
顧文殊聞言心頭一沉,「顧尚書」杜德很久沒這麼稱呼過自己了。
杜德繼續開口,「戶部出事之後,那些親近你的人散了大半,就連趙度時,張伯延他們幾個也都對你避而不見了。」
「本王知道你心中有怨,也知道你想迫切的扳回一局。」
「但你太急了……」
「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不會對你不管不顧,既然沒有拋棄你,我就幫你幫到底。」
「蘇文清今日被護,明日被護,可以後呢?難不成真以為僅憑一個宰相和一個皇帝就能保他一輩子?」
「這不可能——」
「太痴心妄想了……」
「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急,則萬事一場空;等,則萬事皆有可能。」
杜德收言,不管顧文殊是否能聽進去,低頭開始了自己的部署。
他沉思片刻,語氣稍緩卻依舊冷硬:「傳令下去,讓西城的私兵暫且按兵不動,茶寮那幾個貨郎也撤回來,別留痕跡。林釗想護蘇文清,想保趙全行刑順利,咱們偏不硬碰,明日行刑現場自有機會。」
顧文殊此時被罵的不敢抬頭,聽聞此言雖心有不甘,卻不敢違逆杜德,只得躬身認同,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抖:「只是林府有宮衛駐守,咱們往後再想動林釗,怕是難了……」
杜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陰鷙深邃:「不過是幾名宮衛罷了,翻不了天。你且去安排明日行刑的人手,先確保趙全死的萬無一失,一切都還有轉機。」
……
西市街口人聲鼎沸,往日行刑雖也有百姓圍觀,卻從沒有今日這般大陣仗。
三丈內禁軍持戈列陣,甲冑映著烈陽泛著冷光,將圍觀人群牢牢隔開;人群里三層外三層,大半是聽聞要斬戶部巨貪趙全,特意來瞧熱鬧的百姓,餘下則是林、顧、杜三方安插的人手,或暗盯異動,或伺機布局,或冷眼觀望,各懷心思藏於人海。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有老漢拍著大腿罵道:「這趙全早該斬了!我聽說啊,前年江南水患,朝廷撥的賑災銀,經他手一轉就少了三成!哎呦,多少人命啊!」
身旁穿短打的漢子接話:「何止賑災銀,去年秋糧賦稅他都敢層層盤剝,聽說家裡藏的銀子堆得比糧倉還高,這般蛀蟲留著何用!」
兩個布莊夥計擠在人群中低聲嘀咕,一個道:「你以為趙全單憑自己敢這麼貪?背後可是尚書給人家撐著,聽說他倆私下分贓分了不少呢!」另一個趕緊拉他衣袖:「小聲點!顧大人權勢大,再者攝政王那邊也跟他們不清不楚,這朝堂水深得很!」
角落處幾個老者湊在一起嘆氣,花白鬍子的老丈搖頭道:「趙全倒台是遲早的事,只是不知道這往後朝堂會不會清淨些。林相一心護著百姓,可攝政王手握大權,怕是沒那麼容易啊!」旁邊老者頷首附和:「可不是嘛,這次陛下執意要斬趙全,聽說攝政王和顧大人都攔過,如今能順利行刑,多虧了林相從中周旋!」
還有年輕後生攥著拳頭高聲道:「我爹就是被趙全的人逼得變賣田產,今兒總算能看到他伏法!只盼斬了趙全,能揪出更多同黨,還咱們老百姓一個公道!」
周遭百姓紛紛附和,罵聲與期盼聲交織在一起,襯得這行刑前的氛圍愈發凝重。
此時人群中不光有普通百姓,還有林,杜,顧三人的人手混居其中。
人群里暗流涌動,三方人手各藏鋒芒,無聲的較量已悄然展開。
林釗的親衛多分散在人群前排與酒樓周邊,皆是短打裝扮,腰背挺直。一名挎著竹籃的漢子看似在挑揀路邊小攤,指尖悄然敲了三下竹籃沿,斜前方裝作扶老婦的青壯隨即頷首,抬手攏了攏衣領,示意已盯牢場內各處動靜,謹防意外生變。
顧文殊派來的人手扎堆在西側巷口,個個面色緊繃。穿綢緞短衫的男子假意咳嗽,抬手捂嘴時比出三指,身旁兩人會意,悄悄往行刑台兩側挪去,目光緊鎖林府親衛與禁軍布防,純粹是觀察局勢、提防有人壞了後續盤算。
杜德的眼線最是閒散,三三兩兩散在人群外圍,不扎堆不顯眼。搖著摺扇的書生模樣男子慢悠悠扇了三下扇子,對麵茶攤旁嗑瓜子的漢子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掠過林、顧兩方人手後轉頭望向宮城,只傳遞「暫無異動,繼續靜觀」的訊息,全程以觀察各方動向、提防局勢突變為主。
三方人馬各有隱秘暗號,動作低調不張揚,混在喧鬧百姓中互不相擾卻又彼此緊盯,無一人貿然出手,都只等著午時行刑訊號落下,摸清各方態勢再作計較。
而林,杜,顧,三人本人也都在旁側兩家不同的酒樓中,盯著現場。
「沒想到,來的人會這麼多……」顧文殊對著杜德緩緩道。
杜德聞言輕輕搖頭,趙全這些年幹了什麼,他很清楚。
……
日頭正中,午時已至,陽光烈得晃眼,行刑台上朱紅木樁被曬得發燙,監斬官立於台側,手持行刑令牌,神色肅穆。
囚車碾著青石板緩緩而來,趙全披枷帶鎖,鬚髮蓬亂,往日斂財弄權的囂張蕩然無存,只剩滿臉灰敗,沿途百姓怒罵聲不絕,菜葉碎石紛紛砸來,他卻垂著頭渾渾噩噩,毫無反應。
禁軍押趙全登行刑台,驗明正身後,監斬官剛要開口,人群外忽起騷動。
只見顧文殊不知何時趕來,站至人群之首,高聲喊「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