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要彈劾蘇文清!」
一道聲音自階下傳來。
話音未落,諸多官員奉若圭臬,齊齊躬身附和,聲浪轟然震動:「臣等附議!請陛下徹查蘇文清!」
聲浪席捲而來時,蘇文清正垂首立於文官末列,聞言身子猛地一僵,險些栽了過去。
周遠此刻已回過神來,他眯著眼,目光如劍掃過台下躬身的眾人。
無一例外,皆是杜黨。
周遠眯著眼嘴角微微揚起,這發難早在他意料之中,只不過沒想到對方會選擇現在。
周遠指尖依舊輕叩御座扶手,神色未變,目光卻看向隊首——工部尚書鍾舒本就繃著一張臉,聞言頓時雙目圓睜,往前踏出半步,正要開口便被身旁的工部侍郎宋梁拽了拽衣袖。
宋梁眉頭緊蹙,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可鍾舒性子剛直,哪裡忍得下這口氣,當即甩開宋梁的手,出列躬身朗聲道:「胡鬧!蘇文清不過一介戶部主簿,掌帳冊歸檔之職,素來勤勉謹慎,五年間經手帳冊無一本差錯,何來彈劾之由?」
「鍾尚書此言差矣!」顧文殊立刻反駁,語氣帶著幾分不屑,「蘇文清與李硯過從甚密,素來李硯查案,皆是他私遞舊帳,分明是勾結黨羽,意圖擾亂戶部!」
「一派胡言!」宋梁硬著頭皮緊隨鍾舒出列,聲色俱厲,「李硯查案需調閱舊帳,蘇文清按規交接,乃是公事公辦!若因公事往來便算勾結,那我等與各部官員議事,豈不是都成了結黨營私?顧尚書這般牽強附會,莫不是想借彈劾一個小主簿,發泄對陛下戶部分權的不滿?」
這話正中要害,顧文殊臉色一沉:「宋侍郎休要血口噴人!老夫所言,皆是為了朝堂清明!」
「清明?」鍾舒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附和彈劾的黨羽,「僅憑几句流言,便要構陷一個勤勤懇懇的官員,這便是顧尚書口中的清明?
蘇主簿兩朝老臣,其保管的帳冊,出入庫皆有記錄,這是先帝在位時便立下的規矩,
退一萬步講,若真有私藏篡改,為何此前無人上報,偏在李硯上任時發難?分明是有人怕舊帳見光,想先斬後奏,除掉這個眼中釘!」
鍾舒與宋梁一唱一和,言辭犀利,句句直指彈劾背後的私心。階下中立派官員紛紛點頭,連原本附和的部分官員也面露難色,殿內的輿論風向悄然轉變。
御座一側,宰相林釗自始至終眉頭緊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雖未即刻發聲,卻將各方神色盡收眼底——顧文殊一夥咄咄逼人,鍾舒宋梁據理力爭,中立派搖擺不定,而御座上的帝王依舊神色平靜,顯然胸有成竹。
至於杜德。。從始至終都是一個表情,看不出喜怒。
林釗心中暗忖,陛下早有預料,此刻若任由爭執升級,恐動搖朝堂根基,他這個宰相需從中斡旋,既不能讓攝政王黨羽太過放肆,也不能讓局勢徹底失控。
思索片刻,林釗終於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願為陛下分憂。」
周遠抬眼看向他,語氣平和,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林相請講。」
「蘇文清在戶部耕耘多年,勤勤懇懇確是實情,帳冊保管也素來嚴謹,」林釗緩緩開口,目光掃過顧文殊與鍾舒兩方,「但顧尚書等人所言『與李硯往來密切』『舊帳存疑』,雖無實證,卻也引發朝堂非議。若全然不問,恐難平部分朝臣之心。。可若貿然徹查,又恐寒了勤勉官員的心。」
他頓了頓,丟擲折中提議:「臣以為,蘇文清或許有失察之責,不妨先降其官職,免去戶部主簿之職,調任戶部主事,仍留任戶部,專司協助李硯核查帳冊。如此一來,既回應了朝臣的疑慮,也念其多年辛勞,未讓其徹底離棄職守,更能讓他在新職上將功補過,協助李硯清理積弊。」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暗藏深意——既給了攝政王黨羽一個台階,又保住了蘇文清這個關鍵棋子,更讓他能名正言順地協助李硯,豐碩李硯羽翼,可謂一舉三得。
顧文殊三人聞言,臉色稍緩。他們本就只是想敲打蘇文清、試探陛下,如今林釗提議降職,雖未達到罷官的目的,卻也算是扳回一局,便順著台階躬身道:「林相所言極是,臣等無異議。」
鍾舒與宋梁對視一眼,雖覺得蘇文清受了委屈,但林釗的提議已是當下最優解,若再堅持,恐引發更大爭執,便也躬身道:「臣等遵林相之意。」
殿內目光齊刷刷投向御座,靜待周遠最終決斷。
周遠端坐御座,眼中迸出精光。
林釗此言,正合他意。
既平衡了朝堂各方勢力,又給了蘇文清最大的發揮空間——蘇文清調任主事,看似降職,實則能更直接地協助李硯,避開主簿職位可能受到的掣肘,反而更利於查案。
他要的從不是強行護下蘇文清的官職,而是讓每個人都能發揮作用。
周遠悄悄看向一旁的攝政王,見他還是那副不知死活的表情,不禁暗暗蹙眉,同時也鬆了口氣。
「宰相所言,甚合朕意。」周遠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蘇文清著降職為戶部主事,協助李硯核查全國賦稅帳目、清理積弊舊案,不得有誤。」
「臣遵旨。」蘇文清躬身叩首,神色平靜無波。他深知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降職不過是帝王的權宜之計,真正的重任,還在後續的帳冊核查之中。
周遠目光轉向率先發難的都察院御史王顯,語氣陡然轉冷:「王御史無實證妄言彈劾,擾亂朝綱,罰俸半年,降職一級調任地方。
其餘附和彈劾、無的放矢者,各罰俸三月,閉門思過。日後若再敢僅憑流言構陷官員,休怪朕嚴懲不貸!」
「臣等遵旨!」王顯與一眾黨羽連忙叩首,額頭上滿是冷汗。
周遠掃過階下,見無人再敢異議,便沉聲道:「退朝。」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躬身行禮,殿內的緊張氣氛終於散去,卻留下了更深的暗流涌動。
顧文殊三人離去時,狠狠瞪了蘇文清一眼,眼底的怨毒不言而喻。
鍾舒走到蘇文清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老蘇啊,委屈你了,日後若有難處,儘管開口。」
宋梁也附和道:「是啊,此番雖降了職,卻能跟著李郎中做事,未必不是好事。」
蘇文清拱手致謝:「多謝鍾尚書、宋侍郎仗義執言,蘇某銘記在心。」
林釗路過時,深深看了蘇文清一眼,眼神複雜,似有叮囑,卻未多言,轉身離去。
蘇文清留任戶部,與李硯聯手,戶部積弊的清理便多了一分勝算。接下來,便要看這兩人能否在重重阻力之下,撕開戶部的貪墨黑幕,揪出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
朝堂之上的風波暫歇,但戶部的戰場,將硝煙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