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風沙肆虐,卻吹不透京城繁華。
此時京城宮中。
御書房內暖意融融,炭火燃得正旺,映得案上的京中輿圖邊角泛著淡淡的紅光。
殿門被輕輕推開,房子健一身素布裝扮,步履輕緩地進入,衣袍上還沾著些許京郊街巷的微塵。
「屬下參見陛下。」他跪伏在地,聲音壓得極低,不擾殿內寧靜。
「起來吧。」周遠的聲音從案後傳來,威嚴中帶著幾分沉鬱,目光從輿圖上抬起,落在房子健身上,「杜府那邊,可有異動?」
房子健起身垂手侍立,目光不敢直視帝王,語速平穩地匯報導:「回陛下,屬下按您的吩咐,派三人扮作修補器物的匠人、送柴米的雜役,在杜府側門及周邊茶館酒肆布控三日,日夜輪守,但是……並未發現任何異常。」
「哦?」周遠眉峰微挑,指尖輕輕叩在案上,「細說。」
「是。」房子健應聲答道,「杜府每日進出人員稀少,多是採買的僕役、送信件的驛卒,皆是府中常客,神色坦然,無異常往來。」
「側門僅在白日開放,入夜後便牢牢緊閉,未有任何人深夜造訪。周邊茶館酒肆雖有零星客人,但多是附近居民或過往行商,無人頻繁出入杜府,也未發現神色可疑、私下接頭之人,更無異族面孔出現。」
他頓了頓,補充道:「屬下派去的人仔細記錄了每日進出人員的模樣、時辰,核對無誤,皆是杜府日常所需的往來。那幾名雜役、匠人藉著營生之便,近距離觀察杜府守衛,只見其巡邏規整,神色鬆弛,並無高度警惕之態,倒像是尋常官宦府邸的防衛。」
周遠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指尖在標記處輕輕摩挲。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在殿內格外清晰,襯得氣氛愈發沉靜。
「一切如常?」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杜德老奸巨猾,若真有圖謀,必然藏得極深。這般平靜,反倒有些反常。」
「陛下英明。」房子健躬身道,「屬下也覺此事蹊蹺,已吩咐手下加倍謹慎,暗中擴大了監視範圍,連杜府後巷及周邊幾條街巷都納入了視線,依舊未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或許……杜黨確實暫無異動,或是其密謀極為隱秘,尚未到顯露之時。」
周遠頷首,神色沉凝:「你做得很好。繼續監視,不可懈怠。哪怕是再細微的動靜,哪怕是看似無關緊要的往來,都要一一記錄,如實回報。」
他抬眼看向房子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記住,越是平靜,越要警惕。杜德經營多年,黨羽遍布,若想藏事,自然有辦法做到滴水不漏。朕要的,就是打破這份平靜,找到他們的破綻。」
「屬下遵旨!」房子健沉聲應答,「屬下即刻回去吩咐手下,再加派兩人,輪換值守,務必做到萬無一失,絕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常。」
「去吧。」周遠擺了擺手,「切記行事隱秘,不可暴露行蹤。一旦被杜黨察覺,此前所有布置都將前功盡棄。」
「屬下明白!」房子健再次躬身行禮,轉身輕緩地退出御書房,殿門在他身後悄然合上,恢復了之前的靜謐。
周遠獨自坐在案後,望著輿圖上杜府與北境遙遙相對的位置,眸色深沉。
他抬手端起案上的熱茶,溫熱的茶湯卻未能驅散眉宇間的沉鬱。
……
另一邊,杜府內。
杜府深處的暖閣中,水汽氤氳,熱氣裹著淡淡的松木香,漫過雕花的窗欞。
地面鋪著厚厚的羊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銅製的浴桶里,溫水泛著瑩潤的光澤,水面漂浮著幾片新鮮的花瓣,驅散了沐浴後的濕冷。
杜德斜倚在鋪著錦緞軟墊的矮榻上,髮絲未乾,還帶著些許濕氣,貼在飽滿的額角。
他身著一件月白軟綢中衣,領口袖口繡著極淡的暗紋流雲,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卻依舊難掩周身沉澱的威儀。
兩名青衣侍女垂首侍立,一人捧著乾淨的錦帕,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發梢的水珠,動作輕柔得近乎屏息;另一人則拿著一柄象牙梳,緩緩梳理他烏黑的長髮,梳齒划過髮絲,沒有半分聲響。
「慢著些,」杜德閉著眼,聲音帶著沐浴後的慵懶,卻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梳得緊了。」
侍女聞言,立刻放輕了力道,指尖微微發顫,不敢有半分懈怠。
片刻後,侍女為他換上一件玄色錦袍,腰間束上一條玉帶,玉帶上鑲嵌著一枚碩大的和田玉,在暖閣的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當侍女俯身,為他整理衣擺上的褶皺時,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躬身而入,正是杜府的管家杜忠。
杜忠年約五十,身著深藍色綢緞長衫,面容清瘦,眼神卻異常精明,他跟隨杜德多年,深得信任,是府中少數能參與核心事務的人。他腳步輕緩,走到矮榻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垂首躬身道:「王爺,屬下有要事稟報。」
杜德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杜忠身上,帶著幾分審視,語氣平淡:「何事?」
「回王爺,」杜忠聲音壓得極低,「屬下按您的吩咐,每日巡查府中各處,留意往來人員與府外動靜,今日一切如常,未有任何異常情況。」
杜德抬手,示意侍女退下。侍女們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暖閣,順手合上了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暖閣內只剩下杜德與杜忠兩人,水汽漸漸散去,松木香的味道愈發濃郁,卻掩不住空氣中一絲無形的張力。
「如常?」杜德眉峰微挑,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和田玉,「府外那些『眼睛』,還在嗎?」
杜忠心中一凜,知曉王爺所說何人,連忙答道:「回王爺,還在。
側門附近那幾個修補器物的匠人、送柴米的雜役,今日依舊在原處打轉,看似營生,實則目光總往府內瞟。後門對面的巷子裡,也有個賣雜貨的小販,整日守在那裡,生意清淡卻遲遲不走,顯然是沖著咱們府來的。」
「呵,」杜德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