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傷愈
2026-10-22 20:26:42
作者: 恐浪仙
金沙城,寒城愈創。
深冬的金沙城被凍在漫天風雪裡,街巷的積雪凍成了青白色的冰殼,風卷著雪沫子撞在客棧木窗上,簌簌的聲響徹夜不停。
悅來客棧背街的這間小屋,只點著一盞豆油燈,昏黃的光霧勉強裹住方寸之地,炭盆里燒著劣質黑炭,暖意剛飄起來就被牆縫鑽進來的寒氣吞掉,屋角岩壁上凝著一層薄冰,連呼吸都帶著冰碴。
凌戍站在燈影里,正緩緩活動右肩,動作放得極輕,卻還是在抬臂到半空時,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肩頭的傷口拆了粗布敷料,新結的血痂呈暗紫紅色,橫亘在肩頸肌肉處,邊緣還泛著淡紅的炎症痕跡——秦老闆連日尋來的草藥堪堪壓住了高熱,潰爛的皮肉慢慢收口,可離徹底痊癒還差得遠,稍一用力,傷處就扯著筋骨鈍痛,內里的筋絡更是陣陣發麻。他攥緊拳再鬆開,反覆試了幾次發力,沉聲道:「氣力恢復了六成,硬拼不行,潛行撤離足夠。」
這話既是自語,也是說給床沿的杜鴻波聽。
杜鴻波裹著兩件摞在一起的舊棉袍,領口歪扭,露著的鼻尖凍得通紅,整個人縮成一團踩在陶製暖爐上,半點富家公子的模樣都沒了。他往日在杜府過的是深冬圍暖閣、銀絲炭燒得通紅、侍女捧著手爐不離左右的日子,如今困在這陰冷小屋,糙米粥咽得喉嚨發疼,舊棉袍擋不住寒氣,心裡的憋屈早已堆成了山。可他只敢把不滿藏在眼底,指尖反覆摳著棉袍露出來的棉絮,聽見凌戍的話,撇著嘴小聲嘟囔:「傷都沒好利索,還急著走,凍死人了……」
聲音細若蚊蚋,卻還是被凌戍捕捉到。凌戍轉頭看他,目光冷銳如刀,杜鴻波瞬間閉緊嘴,脖子一縮往被窩裡鑽了鑽,再不敢多言。他紈絝歸紈絝,卻清楚凌戍是此刻唯一能護他活命的人,房子健的追兵還在城裡盤查,真惹惱了這個冷硬的暗衛統領,他怕是連金沙城的門都出不去。
凌戍沒心思計較他的小性子,俯身開啟桌下的木箱清點行裝:秦老闆備好的麥餅乾糧、兩匹厚麻斗篷、凍傷藥膏與金瘡藥、兩柄磨得鋒利的短匕,還有那塊刻著「杜」字的暗樁令牌。他指尖撫過令牌上的刻痕,趙岳與幾名暗衛倒在山道血泊里的畫面驟然撞進腦海,指節猛地攥緊,傷處被力道牽扯,一陣尖銳的痛感竄上來,他悶哼一聲,右手下意識按住肩頭。
「凌統領,你別硬撐。」門口傳來輕響,秦老闆端著熱薑茶走進來,關緊門後壓低聲音,「你這箭傷傷及筋骨,就算收口了,也經不住風雪裡奔波,後山雪深路滑,千萬不能劇烈動作,一旦傷口崩開,在野地里就是死路一條。」他放下薑茶,又掏出一小瓶秘制傷藥,「這是止血生肌的秘藥,若是路上發作,立刻換藥包紮。」
凌戍接過藥瓶揣入內襟,點頭道:「我有數。城外的布防探得如何了?」
「放心,子時北門換防,巡哨的兵丁都會躲到城樓避風,只有兩刻鐘的空窗。」秦老闆哈著白氣,手指在桌上快速畫出簡易布防圖,「房子健的暗探只守著四門官道,後山密道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我已經把入口的積雪清了一段,只是出了密道就是深山,雪最淺的地方也沒膝,小公子身子嬌,怕是遭罪。」
兩人說話間,杜鴻波捧著薑茶小口啜飲,溫熱的薑湯滑入喉嚨,才稍稍驅散了寒意。他偷偷摸向懷裡,指尖觸到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那是他從杜府偷偷帶出來的唯一一件古玩,也是這些顛沛日子裡唯一的念想。他望著凌戍略顯僵硬的側臉,看著對方時不時按一下肩頭的小動作,心裡竟破天荒地生出一絲彆扭的擔憂,可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委屈的沉默——他拉不下臉關心人,更不想在凌戍面前露怯。
「子時一到立刻出發,麻鞋和綁腿都在床頭,裹緊褲腳防雪灌進去。」凌戍看向杜鴻波,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路上不許說話,不許掉隊,摔倒了自己爬起來,我沒餘力扶你。」
杜鴻波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套上麻鞋,鞋底薄得能硌到冰碴,他踮著腳皺了皺眉,卻還是乖乖拿起綁腿往小腿上纏。他心裡把凌戍、房子健,甚至安排這一切的父親杜德都埋怨了個遍,想念杜府的軟榻、多寶閣的奇珍、圍在身邊說笑的美人,可一想到趙岳等人死在面前的慘烈畫面,又把所有抱怨咽了回去——他怕死,更怕辜負那些用命護他的人。
夜色漸深,窗外的風雪更猛了,子時的更鼓隔著風雪遙遙傳來,微弱卻清晰。
凌戍吹滅油燈,小屋瞬間沉入黑暗,只剩炭盆餘燼的一點紅光。他拎起行囊,示意兩人跟上,三人踩著積雪穿過後院,雪粒打在臉上生疼,腳下的冰殼咯吱作響。秦老闆掀開柴房的乾柴堆,露出一塊鬆動的木板,掀開後便是黑黝黝的密道入口,寒風從地道倒灌而出,凍得人渾身發僵。
「密道直通後山坳,出了山往東北走,避開官道直奔京城。」秦老闆把兩包熱薑餅塞給凌戍,反覆叮囑,「凌統領,務必護住傷口,小公子,千萬跟緊腳步,別亂踩亂碰。」
凌戍頷首,率先踏入密道,火摺子的微光在黑暗裡晃出一小片亮。他回身伸手,扶住差點踩空的杜鴻波,掌心的力道沉穩,卻在轉身時,肩頭的傷口被牽拉,一陣劇痛竄遍全身,他牙關緊咬,沒發出半點聲響。杜鴻波藉著他的力道站穩,鼻尖蹭到凌戍肩頭的粗布,聞到淡淡的藥味與血腥味,心裡的不安竟莫名淡了幾分。
密道岩壁凝著冰碴,濕冷刺骨,凌戍走在前面,腳步穩而快,卻每隔幾步就會不動聲色地按一下肩頭。
傷處的鈍痛越來越明顯,內里的筋絡像是被人扯著拽著,每走一步都要耗費雙倍力氣,他只能強行壓下痛感,時刻留意身後的動靜,確保杜鴻波沒有掉隊。杜鴻波跌跌撞撞地跟著,凍得牙齒打顫,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