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暮色來得格外早，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紫禁城的飛簷之上，朔風卷著碎雪粒子，刮過宮牆琉璃瓦，發出細碎而冷冽的聲響。
酉時剛過，整座皇宮便已籠在一片朦朧的昏黃宮燈之中。
廊下懸掛的明黃宮燈被風拂得輕輕晃動，將長長的宮道映得明明暗暗，平添了幾分深宮的肅穆與寂寥。
周遠一身常服，玄色錦袍上繡著暗金龍紋，步履沉穩地走在儲秀宮的宮道上。
身旁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提著羊角宮燈引路，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深處那抹沉沉的擔憂。
他親自扶著林若衣，動作輕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彷佛懷中之人是易碎的琉璃，稍一用力便會碎裂。
林若衣依偎在他身側，臉色依舊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長長的睫毛垂著，掩去了眸中的驚惶，只是指尖微微發顫，緊緊攥著周遠的衣袖，整個人還未從白日的驚魂未定中緩過神來。
她身為宰相林釗獨女，自幼被捧在掌心長大，從未見過半分兇險。
今日若不是周遠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回到熟悉的儲秀宮，聞著殿內熟悉的薰香，那顆懸在半空的心才稍稍落地，可周身的寒意與恐懼，卻依舊縈繞不散。
踏入儲秀宮正殿，暖閣內的地龍燒得正旺，一股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的料峭寒氣。
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早已候在兩側，見帝王親自送主子回來，全都嚇得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青磚，心中惶恐不已——他們伺候的主子在宮中出了事，帝王此刻親自送回，怕是少不了一場重罰。
周遠並未理會跪地的眾人，只是半扶半抱地將林若衣帶到內殿的軟榻上坐下，親自伸手替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披風，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臉頰，眉頭不由得緊緊蹙起。
他垂眸看著眼前驚魂未定的女子，聲音放得極輕，褪去了平日帝王的威嚴冷硬，只剩下滿滿的溫柔與疼惜：「若衣，別怕，已經回了儲秀宮，有朕在，沒人能再傷你分毫。」
林若衣抬眸看他，清澈的眼眸中還泛著淡淡的水光，聲音細弱而沙啞：「陛下……」只喚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話來，鼻尖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今日的遭遇如同一場噩夢，此刻在他溫柔的安撫下，所有的恐懼與委屈都翻湧上來，讓她幾乎難以自持。
「乖，好好歇著，」周遠抬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濕意，動作溫柔得前所未有，「朕已經讓人備好了安神湯，喝了便睡一覺，什麼都別想，一切有朕。」
說罷，他才緩緩直起身，轉身看向殿外依舊跪地不敢起身的宮女太監，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方才的溫柔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獨有的威嚴與凜冽。他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都抬起頭來。」
宮人戰戰兢兢地抬頭，卻不敢直視周遠的眼睛，一個個渾身發抖，靜待發落。
周遠的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麗妃今日在宮中受了驚嚇，身子虛弱，心緒不寧，從今日起，你們所有人，晝夜不離地守在儲秀宮，飲食起居、湯藥侍奉，半點都不能怠慢。」
「若衣喜靜，你們行事需輕手輕腳，不可驚擾。」
「若衣若有半分不適，立刻前來回稟，若是讓朕知道，你們有絲毫懈怠，或是苛待了她，朕定將你們凌遲處死，絕不姑息！」
最後四字，字字如冰，砸在地上，讓所有宮人渾身一顫，連忙磕頭如搗蒜，聲音顫抖著齊聲應道：「奴才（奴婢）遵旨！定當盡心竭力伺候麗妃娘娘，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起來吧，」周遠揮了揮手，語氣依舊冷冽，「好生伺候，朕不想再看到今日之事發生。」
「謝陛下！」眾人連忙起身，垂手站在兩側，恭恭敬敬，再也不敢有半分差池。
安頓好林若衣，周遠又回頭看了一眼內殿，見她靠在軟榻上，宮女正輕輕為她揉著額頭，神色稍稍舒緩了些許。他深知林若衣此刻需要靜養，不便多留，便轉身走出內殿，目光落在一直垂手侍立在殿外的貼身太監王承光身上。
王承光是跟隨周遠多年的老人，最懂帝王心思，見周遠看來，立刻躬身上前，低聲道：「陛下有何吩咐？」
周遠的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肅穆，語氣不容置疑：「你即刻動身，前往宰相府，傳朕旨意，令宰相林釗即刻入宮，前往御書房候見，不得有誤，速去速回。」
王承光心中一凜，立刻明白此事事關重大，不僅關乎林小主，更牽扯著宰相大人，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躬身應道：「奴才遵旨！」說罷，弓著身子，快步退出儲秀宮，一路小跑著往宮外而去，腳步匆匆，生怕耽誤了片刻。
周遠站在儲秀宮的廊下，望著王承光離去的背影，又轉頭望向內殿的方向，指尖微微攥緊。
林釗是林若衣的生父，視若衣為掌上明珠，今日若衣在宮中遇險，受了偌大驚嚇，他身為帝王，既是若衣心之所系，又是這天下之主，於公於私，都必須給林釗一個交代。
他必須將今日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知林釗，也好讓這位為人父的宰相，安心一些。
朔風再次吹過，捲起地上的碎雪，拂過周遠的袍角。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對林若衣的擔憂，轉身邁步，沿著長長的宮道，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走去。
宮道上的宮燈依舊搖曳，明黃色的袍角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的步履沉穩，每一步都踏在青磚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皇宮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路無話，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周遠便抵達了御書房。
御書房內早已掌燈，青銅獸首香爐中燃著上好的檀香，青煙裊裊，盤旋而上，將殿內的氣氛襯得愈發沉靜肅穆。殿內陳設簡潔而大氣，紫檀木書案上堆滿了奏摺，一旁的燭火跳動著，映得殿內明亮如晝。
守在御書房外的侍衛見帝王駕臨，立刻單膝跪地，沉聲行禮：「參見陛下！」
周遠抬手，淡淡道：「平身，宰相林釗到了嗎？」
「回陛下，林大人已在殿內等候多時。」侍衛連忙回道。
周遠點了點頭，不再多言，伸手推開御書房的木門，徑直走了進去。
殿內，林釗正垂首站在書案前方，一身紫色錦緞宰相官服，身姿挺拔，卻難掩眉宇間的焦灼與不安。他年近五十，面容儒雅，眼神深邃，一生為官清廉，深得周遠信任，可此刻，這位在朝堂上運籌帷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宰相，卻早已亂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