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御書房的燭火從暮色沉沉燃至晨光破曉。
周遠端坐案前,未曾合過一眼,卻無半分倦色。昨夜太醫那句「麗妃已然懷有龍裔」,如同驚雷一遍遍在耳畔炸響,狂喜與後怕交織著翻湧,讓他整顆心都懸在半空,既盼著天明,又怕天明之後,變數橫生。
窗外天際漸漸泛白,淺金色的晨光穿透雲層,漫過紫禁城的飛簷琉璃,一點點灑進御書房,落在帝王玄色常服的暗金龍紋上,映出細碎而溫暖的光。
周遠緩緩起身,指尖輕輕撫過案角,昨夜壓下的滔天怒意與冷冽殺機,此刻盡數斂去,只剩下滿心溫柔與珍視。他抬步向外走去,步履間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目標明確——儲秀宮。
他要親口告訴林若衣,她懷了他的孩子。
他要親眼看著她從驚愕,到歡喜,到眼眶泛紅的模樣。
他要將她緊緊護在懷中,告訴她,從今往後,他與她,還有腹中的孩兒,一家三口,再無人敢欺,再無人能害。
王承光早已候在門外,見帝王步履匆匆走出,連忙躬身跟上,不敢多問半句。昨夜御書房內的驚濤駭浪,他雖未親耳聽聞,卻也從帝王沉冷的面色中窺得一二,只知此事關乎麗妃,關乎龍裔,更關乎後宮與前朝的生死棋局。
一路行來,宮道之上已有宮人往來灑掃,見帝王駕臨,紛紛跪地行禮,垂首屏息。周遠目不斜視,滿心滿眼,皆是儲秀宮內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身影。
不過半柱香功夫,儲秀宮的朱紅宮門已然在望。
殿內宮人遠遠望見帝王身影,慌忙跪地迎接,動靜不敢太大,生怕驚擾了殿內靜養的麗妃。周遠抬手示意眾人噤聲,放輕腳步,緩緩踏入殿中。
暖閣內地龍依舊溫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氣,與林若衣身上獨有的淺香交織在一起,溫柔得讓人安心。內殿簾幔輕垂,隱約可見榻上躺著一道纖細身影,呼吸輕淺,顯然還在安睡。
周遠心中一軟,腳步愈發輕柔,緩緩掀開簾幔,走至軟榻邊。
林若衣睡得並不安穩,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眉頭微蹙,臉色雖比昨日好了些許,卻依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蒼白。她是宰相林釗的嫡女,是他親冊的麗妃,入宮以來,受盡榮寵,從未受過半分委屈,昨日卻在鳳棲宮被皇后強行擄走,威逼驗孕,身陷險境,如今想來,依舊讓周遠心疼得無以復加。
若是昨夜太醫未曾冒死前來坦白,他不知還要被瞞多久,更不知他的孩兒,還要在皇后的陰雲之下,承受多少未知的兇險。
一念及此,周遠眸底掠過一絲寒芒,卻又在看向榻上佳人時,瞬間化作繞指柔。
他緩緩俯身,伸出手,指腹輕輕拂過林若衣微涼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
指尖的溫度輕輕觸碰,林若衣睫毛輕輕一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初醒的眼眸帶著幾分朦朧水汽,清澈如琉璃,望見眼前俯身望著自己的帝王時,先是一怔,隨即泛起淺淺的柔光,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軟糯,輕聲喚道:「陛下……」
「醒了?」周遠低聲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指尖輕輕撫平她蹙起的眉頭,「睡得可好?可有哪裡不適?」
林若衣輕輕點頭,抬手輕輕握住他懸在枕邊的手,掌心的溫度讓她心頭一暖,昨日的惶恐似乎消散了大半:「回陛下,臣妾好多了,只是……昨夜還是有些睡不安穩。」
說到此處,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鳳棲宮的陰影,依舊縈繞在心頭。
周遠心中一疼,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的小手緊緊裹在掌心,緩緩坐在榻邊,目光溫柔而認真地望著她:「若衣,別怕,昨日之事,已經過去了。」
「有朕在,往後再也不會有人能強迫你,再也不會有人能讓你受半分委屈。」
林若衣望著他眼底真切的疼惜,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紅,輕輕「嗯」了一聲,將臉輕輕靠在他的手臂上,貪戀著這份獨屬於她的安穩與溫暖。
她自幼飽讀詩書,深知後宮險惡,原以為入宮之後,即便得寵,也需步步為營,卻不想,陛下給她的,從來都是毫無保留的偏愛與庇護。
周遠任由她靠著,感受著懷中人兒的柔軟與依賴,心中暖意翻騰,醞釀了一夜的話語,此刻到了嘴邊,竟莫名有些緊張,心跳也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他活了二十餘載,臨朝聽政,面對百官詰難,面對攝政王杜德的步步緊逼,從未有過半分慌亂,可此刻,要將「有孕」二字告知眼前之人,他竟像個初嘗情事的少年郎,既期待,又忐忑。
林若衣察覺到他周身的異樣,微微抬眸,望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眼中泛起疑惑,輕聲問道:「陛下,您……您今日好似有些不一樣,可是有什麼事要告知臣妾?」
周遠心頭一動,低頭望向她清澈的眼眸,眸中翻湧著溫柔與狂喜,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若衣,朕今日來,的確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親口告訴你。」
「喜事?」林若衣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微微直起身,靠在軟枕上,認真地望著他,「不知是何等喜事,竟讓陛下如此鄭重?」
看著她懵懂不知的模樣,周遠心中愈發柔軟,指尖輕輕覆在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上,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什麼,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與歡喜:
「若衣,你摸著這裡。」
林若衣渾身一僵,瞳孔微微放大,看著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又望向他眼底濃烈的歡喜與珍視,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猛地在心底升起,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嘴唇微微顫抖,卻不敢置信地問道:「陛下……您、您的意思是……」
「是。」周遠不等她說完,便重重點頭,眼中笑意蔓延,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若衣,你有孕了。」
「你懷了朕的孩子,懷了大周的皇嗣,已有一月有餘。」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如同春日驚雷,在林若衣耳邊轟然炸響!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怔怔地望著周遠,清澈的眼眸中滿是驚愕、茫然,隨即,一點點被狂喜與不敢置信填滿,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有孕了……
她懷了陛下的孩子?
她要當母親了?
巨大的驚喜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讓她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呆呆地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歡喜與動容。
她從小便盼著,能與心愛之人,生兒育女,安穩一生,如今,這個心愿,竟真的實現了。
周遠見她落淚,心頭一慌,連忙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珠,輕聲安撫:「怎麼哭了?可是歡喜傻了?還是身子不適?別怕,太醫說,你胎相穩固,只要安心靜養,咱們的孩兒定會平平安安降生。」
林若衣這才回過神來,伸手緊緊抱住周遠的腰身,將臉埋在他的胸膛,放聲哭了出來,哭聲里滿是歡喜與慶幸,哽咽著說道:「陛下……臣妾……臣妾不是難過,臣妾是歡喜……是太歡喜了……」
「臣妾沒想到……臣妾竟真的有了陛下的骨肉……」
周遠輕輕回抱住她,一手穩穩托住她的後背,一手輕輕護在她的小腹上,動作小心翼翼,溫柔至極,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暖:「傻丫頭,這是朕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更是咱們大周的福氣。」
「從今往後,你便是朕最珍視的人,腹中的孩兒,便是朕的命根子。」
林若衣哭了許久,才漸漸平復心緒,從他懷中抬起頭,眼眶通紅,鼻尖紅紅的,像一隻受了委屈又得了糖的小兔子,依舊不敢置信地輕撫著小腹,輕聲問道:「陛下,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昨日在鳳棲宮,那位太醫明明說……說臣妾沒有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