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儲秀宮出來時,晨陽已升至半空,金輝灑滿宮闕,連簷角的殘雪都融成了溫潤的水珠。周遠心頭雖還縈繞著告知麗妃身孕時的溫柔暖意,可腳步一踏入御書房,周身所有溫情便瞬間斂去,重新復上一層屬於帝王的沉肅與冷硬。
他知道,歡喜歸歡喜,安穩歸安穩,想要真正護住林若衣,護住腹中尚未聲張的龍裔,想要徹底扳倒杜家一黨,他就必須比任何人都勤勉,都隱忍,都強大。
昨夜太醫驚報喜訊,又驚聞皇后歹毒用心,周遠一夜未曾合眼,此刻雖有幾分疲憊,可精神卻異常清明。他剛在紫檀大案後坐定,目光便被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牢牢吸住。
臨近年關,各地政務紛至沓來:賑災銀錢糧餉核算、邊關糧草補給報備、地方官員考核、年節祭祀禮儀、各地雨雪災情、宗室朝賀安排……一樁樁,一件件,全是壓在帝王肩頭的江山社稷。往日裡有攝政王杜德插手朝政,許多奏摺被積壓截留,如今他有意親掌權柄,堆積的文牘便如山洪般湧來,幾乎要將整張御案淹沒。
周遠深吸一口氣,抬手揉了揉微微發脹的眉心,隨即拿起最上方一本朱漆奏摺,指尖撫過冰冷的紙面,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他提筆蘸墨,墨香縈繞間,落筆沉穩有力,批閱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關乎民生安危,關乎朝堂法度,容不得半分疏忽。
御書房內瞬間陷入死寂,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與青銅香爐中青煙裊裊的輕響。窗外天光由明轉暗,暮色一點點吞噬白晝,宮燈次第亮起,燭火在案頭跳躍,將帝王伏案的身影拉得頎長而孤直。
王承光一直守在殿外廊下,不敢輕易入內驚擾。從午後到黃昏,再到深夜,殿內始終沒有半點動靜。他隔著門縫望去,只見陛下依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脊背挺直如松,埋首於奏摺之間,連抬手歇息片刻都不曾有。
寒夜漸深,紫禁城的氣溫驟降,窗外北風呼嘯,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殿內地龍雖暖,可徹夜久坐,依舊寒氣侵骨。王承光望著殿內孤燈一盞,帝王孤身一人,心頭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澀與心疼。
陛下登基以來,從未有過一日真正的安穩。前有權臣壓頂,後有後宮不寧,如今好不容易盼到麗妃有孕,本應歡喜放鬆,卻依舊這般不眠不休,扛著整個天下前行。
眼看時辰已至子時,王承光實在按捺不住,輕手輕腳捧著一盞溫熱的參湯,掀簾走入殿內,儘量放輕腳步,生怕打斷帝王的思緒。他走到案邊,垂首低聲道:
「陛下,夜深了,已是子時。您從清晨批閱到此刻,滴水未進,粒米未沾,奴才燉了人參養榮湯,您先用一些,稍稍歇息半個時辰再批奏摺不遲啊。」
周遠筆尖未停,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奏摺之上,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語氣堅定:
「放下。朕不喝,也不歇。」
短短七個字,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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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光捧著湯盞的手一頓,只得恭恭敬敬將參湯放在案角,繼續苦勸:「陛下,龍體為重啊!您若是累垮了,這江山社稷,天下蒼生,又該依靠何人?麗妃娘娘還在儲秀宮盼著您平安,您萬萬不能這般糟踐自己身子……」
「朕自有分寸。」周遠打斷他的話,筆尖落下最後一字,合上奏摺,又拿起新的一本,語氣冷了幾分,「無事退下,不必再勸。」
王承光喉頭一哽,看著帝王疲憊卻依舊倔強的側臉,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輕步退至殿外,滿心無奈,卻又無計可施。他跟隨陛下多年,最清楚陛下的性子——一旦下定決心,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時間一點點推移,夜色愈發濃重,寒霧漫入宮道,連宮燈的光暈都變得朦朧。
丑時,王承光第二次入殿。
這一次,他不敢再勸歇息,只低聲回稟:「陛下,外頭風雪更大了,殿內雖暖,久坐依舊寒氣侵體,奴才給您添一盞燈,再換杯熱茶?」
周遠依舊埋首奏摺,眉頭微蹙,似是被政務纏得緊,只淡淡「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王承光輕手輕腳添燈換茶,燈火躍動,照亮帝王眼下淡淡的青黑,鬢角幾縷髮絲垂落,沾著些許薄汗,顯得有幾分疲憊。他心中愈發不忍,卻不敢再多言,只得默默退下。
三更鼓響,寒氣徹骨。
御書房內燭火搖曳,周遠指尖早已被筆墨染得發黑,手腕酸麻不堪,腰背僵硬發疼,雙眼也因長時間看字而酸澀發脹。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奏摺批閱得越快,他便能越早掌握朝政;掌握朝政越早,他便能越早擁有與杜德抗衡的實力;抗衡之力越強,他便能越早將杜月連根拔起,給麗妃與腹中孩兒一個真正安穩的天下。
一想到林若衣在儲秀宮溫柔含笑的模樣,一想到她腹中那小小的血脈,周遠心頭便湧起一股力量,壓過所有疲憊與困意,提筆的手愈發穩,批閱的速度愈發快。
王承光在殿外急得團團轉,眼看陛下徹夜不眠,再這般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他咬了咬牙,轉身取過殿內那件明黃緞面、內襯白狐裘的御用工大衣,緊緊抱在懷中,第四次輕手輕腳掀簾而入。
這一次,他沒有開口勸說,只是一步步,靜靜走到周遠身後。
周遠全神貫注於奏摺之上,絲毫沒有察覺身後有人靠近。他正提筆批示邊關糧草排程,墨汁濃黑,落筆鏗鏘,心思全然沉浸在朝政大局之中,周身氣息冷肅,渾然忘我。
王承光站在帝王身後,微微踮起腳尖,小心翼翼、輕緩無比地將手中那件厚重暖和的狐裘大氅,抖開,輕輕披在周遠的肩頭。
狐裘柔軟蓬鬆,帶著提前烘過的暖意,一觸到肩頭,周遠執筆的手猛地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