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他周身本能地泛起一絲帝王的警惕與冷厲,肩背微微繃緊,幾乎要下意識抬手揮開身後之人,眸中寒光乍現,帶著常年身處險境的戒備。
可下一刻,柔軟溫暖的裘毛裹住他微涼的肩頭,暖意順著脊背緩緩蔓延,驅散了徹夜久坐的寒氣。身後傳來小心翼翼的動作,沒有半分惡意,只有小心翼翼的恭敬與心疼。
周遠緊繃的肩背緩緩鬆弛下來,眸中的冷厲也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柔和。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保持著伏案的姿勢,任由那件厚重溫暖的大裘披在肩上。
明黃緞面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白狐裘毛柔軟蓬鬆,將他整個人輕輕裹住,隔絕了深夜的寒意,也悄悄暖了帝王早已習慣冰冷與孤硬的心。
王承光替他將裘衣攏好,又輕輕將兩側衣襟掖了掖,確保寒風無法侵入,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擾了陛下。
做完這一切,他垂首立於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哽咽:
「陛下,奴才不勸您歇息了……只求您千萬保重龍體。」
「這裘衣奴才烘得暖烘烘的,您披著,別受了寒。」
「知道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王承光瞬間紅了眼眶。
他躬身一拜,輕手輕腳退至殿外,再也不敢入內打擾,只守在門口,迎著寒風,默默守護著殿內那盞孤燈,守護著那位為江山、為妻兒徹夜不眠的帝王。
周遠披著溫暖的狐裘,肩頭的寒意盡數消散,暖意流淌四肢百骸。他低頭,看著案上堆積如山、卻已被批閱過半的奏摺,心頭五味雜陳。
他是大周的帝王,生來便註定孤獨,註定負重前行。
無人能替他扛江山,無人能替他擔風險,無人能真正懂他深夜批奏的孤苦,無人能明白他每一筆之下,藏著多少隱忍與謀劃。
麗妃的溫柔是他的軟肋,亦是他的鎧甲;而眼前這堆積如山的奏摺,是他的責任,亦是他奪回皇權的刀與劍。
窗外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拂曉將至,晨星寥落。
一夜過去,周遠始終未曾合眼,未曾離開御案半步,未曾喝過一口熱湯,未曾吃過一口點心。
燭火燃盡了數根,硯台里的墨換了數次,案上的奏摺從堆積如山,一點點減少,可即便他不眠不休徹夜批閱,眼下依舊還剩將近半數,高高堆在一側,像一座未曾翻越的山。
臨近年關,各地事務繁雜至極,官員考核、稅銀核算、邊關布防、河工修繕、宗室年宴、祭祀天地、後宮份例調整……樁樁件件,皆是急務,皆是要務,缺一不可,延誤不得。
周遠放下筆,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發酸的手腕,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撥出一口濁氣。
一夜伏案,他雙眼布滿血絲,面色帶著徹夜不眠的蒼白,唯有眼神依舊銳利如刀,不見半分退縮。
他抬眸望向窗外,天際已泛起淺金,晨光即將穿透雲層,照亮整座紫禁城。新的一天,即將到來。
新的鬥爭,也即將到來。
王承光聽得殿內動靜,連忙掀簾而入,垂首道:「陛下,天快亮了,奴才已讓人備好了熱水、早膳與醒神湯,您先洗漱用膳,稍稍歇息片刻吧。剩下的奏摺,午後再批也是一樣的。」
周遠目光落回案上剩餘的奏摺,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堅定:
「不必。」
「傳旨,早朝延後一個時辰。朕在御書房繼續批閱奏摺,不批完今日要務,絕不歇息。」
王承光急道:「陛下!您已經一夜沒合眼了!再不停下歇息,身子真的會垮掉的!麗妃娘娘若是知道,必定也會心疼擔憂的啊!」
提及林若衣,周遠眸底閃過一絲柔意,卻依舊沒有動搖。
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肩頭溫暖的狐裘,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
「承光,你跟朕許久,該明白。」
「朕多批一本奏摺,便多掌握一分實權;多處置一樁政務,朝中便少一分杜家插手的餘地;杜家勢力弱一分,麗妃與腹中孩兒,便多一分安穩。」
「朕不能歇,也不敢歇。」
「只要能護得住他們,護得住這大周江山,便是徹夜不眠,三日不休,朕也心甘情願。」
一番話,說得輕緩,卻字字砸在心上,帶著帝王孤注一擲的決心與深情。
王承光站在原地,眼眶通紅,再也說不出一句勸說的話。他只能重重跪地,哽咽道:「奴才……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傳旨,再給陛下添茶研墨,伺候陛下批閱奏摺!」
周遠微微頷首,重新拿起筆,蘸滿濃墨,目光再次落回奏摺之上。
晨光破曉,第一縷金光穿透窗欞,灑在御案之上。
陽光葳蕤,照亮堆積的文牘,照亮帝王冷峻而堅毅的側臉,照亮他肩頭那件溫暖厚重的狐裘。
案上奏摺依舊如山,前路依舊荊棘密布,皇后杜月虎視眈眈,攝政王杜德權傾朝野,後宮暗流涌動,前朝風雲詭譎。
可周遠的心,卻從未如此堅定。
他披著一身溫暖,守著一盞孤燈,握著一支硃筆,面對著一屋奏摺,扛著一整個天下。
孤燈映孤影,裘暖慰君心。
他知道,從今夜這件狐裘披下開始,他便不再只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後,有忠心耿耿的內侍,有滿心牽掛的麗妃,有尚未出世的孩兒,有宰相林釗的相府支援,更有這萬里江山,萬千臣民,在靜靜等候一位真正執掌天下、廓清環宇的帝王。
筆鋒落下,墨痕堅定。
周遠埋首奏摺,再無半分分神,御書房內再次響起沙沙的落筆聲,與窗外破曉的晨光交織在一起,奏響一曲屬於帝王的、孤勇而壯闊的黎明樂章。
麗妃有孕,皇嗣安康,大周皇權,萬世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