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平靜地繼續開口:
「邊關之事,朕已命林風起嚴查細作,凡造謠通敵者,一律嚴懲。至於朝中……」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杜德身上,字字清晰,卻又留足餘地:
「攝政王總理朝政,勞苦功高,朕心中有數。日後還望攝政王謹守本分,輔佐皇室,莫讓別有用心之人,有機可乘。」
這話聽似安撫,實則敲打。
杜德如何聽不出來?
他心中一寒,卻也明白,周遠這是手裡握著東西,卻選擇暫時不動他。
這不是懦弱,是蓄力。
「臣,遵旨。」杜德躬身行禮,語氣卻沒有半分恭敬。
一場即將爆發的朝會驚變,就這麼在帝王的強行隱忍之下,詭異地平息下去。
沒有鐵證出示,沒有當場拿人,沒有刀光劍影,
可殿內每一個人都感覺到——
天,快要變了。
散朝之後,百官依次退去。
杜黨群羽紛紛圍上杜德,神色不安。
「王爺,今日陛下不對勁,分明是話裡有話!」
「要不要屬下立刻調動禁軍,控制宮城?」
「要不要先把林釗抓起來,殺雞儆猴?」
杜德抬手,冷冷止住所有人的話。
他望著太和殿深處那道帝王離去的背影,眸色陰鷙如墨:
「慌什麼?陛下只是敲打而已,他不敢動。」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但……周遠手裡,一定有東西。」
「立刻去查!」
「一,查陳行的下落,他是不是已經入京;
二,查林風起那邊,密探到底有沒有招供;
三,查宮中內侍,看御書房最近有什麼動靜;
四,加強四門守衛,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得擅動!」
他清楚,周遠今日放他一馬,絕不是心慈手軟。
是時機未到,力量不足。
一旦等帝王把刀磨利,第一個要斬的,就是他杜德的頭顱。
「還有。」杜德補充一句,殺機畢露,
「告訴落霞渡、京郊所有暗樁,掘地三尺,也要把陳行和那批『東西』找出來。
找不到人,就毀路;找不到東西,就滅口。
「是!」
一眾心腹躬身退去,攝政王府的暗流,比朝堂之上更加洶湧。
御書房內。
殿門緊閉,四下無人。
周遠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之上,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
方才在大殿上強行壓下的怒火,此刻再也抑制不住。
「朕……朕明明已經有了鐵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耀武揚威!」
少年帝王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不甘。
「半個朝堂……半個朝堂都是他的人!」
林釗躬身而立,神色凝重:
「陛下忍得對,忍得高明。」
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
「杜黨根基太深,牽一髮而動全身。此刻動手,只會兩敗俱傷,南蠻坐收漁利。
我們要做的,不是一朝一怒,而是慢慢拔根。」
陳行負傷在身,卻依舊單膝跪地,懷中緊緊護著那捲染血的罪證:
「陛下,屬下願帶親衛,深夜潛入攝政王府,取杜德首級!」
「不可。」周遠立刻搖頭,強行冷靜下來,
「你一動手,便師出無名。杜黨群羽必定反撲,到時候京城大亂,邊關危急,我們反而陷入絕境。」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窗邊,望著宮外沉沉的天色,眸中重新恢復了帝王的沉穩與冷冽。
「杜德以為朕怕了。
他以為朕不敢動他。
很好。」
周遠緩緩轉身,目光堅定:
「就讓他繼續得意。
朕會繼續『病』,繼續『弱』,繼續『倚重』他。
讓他放鬆警惕,讓他露出更多破綻,讓他把所有藏在暗處的黨羽,全部暴露在陽光下。」
林釗眼睛一亮:
「陛下是要……引蛇出洞?」
「是。」周遠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雷霆之力,
「鐵證在手,朕不急一時。
等朕把杜德的爪牙,一根一根拔掉;
等京城的兵權,一點一點收回;
等邊關的鐵騎,隨時可以入京;
等到那一天——
朕會讓杜德,在滿朝文武面前,
把他做過的所有惡事,一件一件,全部吐出來。」
他抬手,輕輕撫過案上那捲被油布包裹的卷宗。
血跡已干,分量卻重如江山。
「陳行。」
「臣在。」
「你傷勢未愈,先去靜養。但你的人,不能歇。」
周遠聲音沉穩,
「給朕盯死攝政王府,盯死四門禁軍,盯死所有與杜德來往之人。
他們每一步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封信,
朕都要知道。」
「臣遵旨!」陳行重重叩首。
林釗亦躬身:
「臣即刻聯絡忠良之臣,暗中收攏兵權,清退杜黨虛職,一步一步,蠶食其勢。」
「好。」
周遠望向窗外,紫禁城的天空陰雲密布。
他知道,真正的決戰還遠未到來。
現在的退,是為了將來一步不退。
現在的忍,是為了將來一忍再無須忍。
而此刻的攝政王府深處,
杜德正把玩著那枚象徵兵權的虎符,眸中殺機暗涌。
他也同樣清楚——
他與周遠之間,絕無並存可能。
今日朝堂上那短暫的平靜,
不過是暴風雨來臨之前,
最可怕的沉默。
太和殿的朝會鐘聲散盡,宮城的石板路上依舊殘留著緊繃的氣息。百官三三兩兩離去,神色各異,杜黨群羽簇擁著杜德走出午門,蟒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一路之上無人敢直視其鋒芒。直到登上攝政王府的馬車,杜德臉上那層故作從容的淡漠才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陰鷙與疑慮。
車廂之內,謀士沈惟恭側身而坐,低聲道:「王爺,今日陛下在大殿之上驟然改口,此事絕非偶然。分明是手中握有籌碼,卻又臨時隱忍,想來是忌憚朝中勢力,不敢輕易與王爺撕破臉面。」
杜德指尖敲擊著膝頭,節奏沉緩,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他不是不敢,是不能。本王經營十餘年,六部半數在握,禁軍三營聽命,京畿十二衛皆為心腹,他若是敢在大殿丟擲所謂『證據』,今日太和殿的血,能漫過御階。周遠這小兒,倒是比本王預想的更能忍。」
話雖如此,他心底的不安卻絲毫未減。黑衣密探失聯、陳行喬裝離營、林風起嚴控密牢、周遠突然設局朝會,所有線索串在一起,早已指向一個他不願承認的事實——那兩名死士密探,大機率已經招供,而陳行,極有可能帶著通敵鐵證,潛入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