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冬。
劉家溝村頭老槐樹旁,有一孔孤零零的靠崖窯。窯臉黃土斑駁,木格窗糊著發黃的舊報紙,單扇木門裂著幾道細縫,門上用褪了色的紅漆寫著:劉家溝廣播站。
屋外一小塊硬土坪,立著兩根粗實的榆木電線桿,頂端架了兩隻鐵皮大喇叭,喇叭口一衝村里,一衝塬上,北風一吹,鐵皮嗡嗡作響,混著寒風嗚嗚的聲響。細細的廣播鐵絲順著電線桿牽進屋裡,再分線通到家家戶戶的木匣舌簧喇叭上。
11月底的陝北乾冷刺骨,窯洞裡面又黑又冷,只有頭頂一盞小燈泡昏黃地亮著。屋裡生著個鐵皮炭火盆,炭火燒得暗紅,勉強驅散寒氣,牆角堆了半筐硬炭和干玉米芯。
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燒聲中,一個豐腴的年輕女人一邊解著胸前的扣子,一邊往面前的男人身上貼。
「壘哥,你就行行好,就幫我一次。李大有他……我這一直懷不上……」
話沒說完,女人已經把扣子解開好幾個,露出了裡面的衣裳。
女人用力地把身體往前壓,又去扯男人的衣服,男人卻厭惡地一把將女人推開。
被推開後,女人並不氣餒,還要再繼續男人懷裡鑽,卻突然聽到「嗡」的一聲。
她嚇了一個激靈,連忙往後退了幾步。
剛才那聲「嗡」她太熟悉了,正是廣播放大機打開的聲音。
放大機一開,廣播室裡面的動靜就會順著鐵絲傳遍劉家溝。
「壘哥,你……」女人壓低了聲音,生怕自己的話被放大機播出去。
男人伸手關掉放大機開關,冷聲道,「滾,再不滾,我讓全村老少爺們都聽聽你浪叫。」
一句話把女人說得面紅耳赤,她伸手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壘哥,你不要我,也別糟踐我。我也沒辦法,是李大有不行。你跟我睡一覺,李大有他不在意的……」
「滾。」男人說完,又把放大機打開了。
女人張了張嘴,沒有再說什麼,不甘心地推門離開。
等女人走了,周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聲罵了句「草」,再次把放大機關掉。
他周壘不是什麼柳下惠,能夠坐懷不亂。
然而剛才那個女人,實在讓他覺得噁心。
女人叫田翠屏,劉家溝大隊書記田華強的女兒,算是周壘的前未婚妻。
周壘原本是燕京人,早些年就來到劉家溝插隊。
那個時候,陝北這邊的燕京知青很多,有句話叫,一溝燕京腔,半坡陝北話,說的就是那時候陝北黃土峁上燕京知青遍地走的景象。
不過後來,大部分知青陸續離開,當年下鄉的時候,很多知青滿懷著激情,響應號召,一心想著把知識帶到鄉村,幫助鄉村搞建設。
然而時間一長,很多人因為家庭和個人發展的考量,原本的激情漸漸淡了。
那年返城的機會一出現,知青們就紛紛申請回城。
只有一小部分知青沒走,選擇在本地落戶。
周壘屬於後者,當年他跟田翠屏處對象,腦子一熱就留下來了。
可真等他留下來,田翠屏卻移情別戀,跟縣工商局的李大有好了起來。
前年,田翠屏跟李大有結了婚,他周壘成了笑話。
結婚兩年,田翠屏未有所出,夫妻倆去看過醫生,問題不在田翠屏身上,而是李大有的種子不行。
也不知道這田翠屏腦子怎麼長的,跑過來想要跟周壘借種。
而且聽她的意思,她丈夫李大有也知道,這什麼牛頭人劇情!
其實田翠屏昨天就來過一次,不過沒說借種的事情,只說李大有對自己不好,她心裡一直還想著周壘。
大概是因為昨天打感情牌沒有成功,今天這女人又換了個路數,搬出了借種的說辭。
但是周壘清楚,這借種的說辭,大概率是真的。
周壘不睡田翠屏,除了心裡膈應之外,還跟他前些天做的一個夢有關。
夢中,他第一次就沒有抵擋住攻勢,最終跟田翠屏睡了,而且田翠屏還真生了個孩子。
周壘以為孩子是自己的,一直都暗中貼補田翠屏母子。
直到四十年多後,周壘才知道,那個孩子既不是李大有的,也不是他的,而是同村另一個人的。
也就是說,四十多年,他跟李大有兩個綠毛龜都在幫別人養孩子。
他比李大有還要慘一些,李大有至少還清楚孩子不是自己的,他是當了烏龜還蒙在鼓裡。
按說只是個夢,他不用當真。
可那個夢太真實了,而且田翠屏昨天做的事情,也在夢中發生過。
如果只是夢,又怎麼可能夢到還未發生過的事情?
這不是夢,而是重生。
老天又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回到了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
他想好了,劉家溝這鬼地方,必須早點逃離。
而當下他逃離的最好辦法,就是考上大學。
上一世,他後來也想過考大學,卻因為蹉跎了好幾年,年齡超過二十五歲,失去了報普通高考的資格。
後來他沒放棄,一直到1992年讀了西北大學的函授本科,畢業後應聘去了縣裡面高中當代課老師,幹了三年後轉正。
而如今,他剛剛二十三虛歲,後面還有三年機會。
有了上一世那幾十年的考學、教學經驗,他有信心能夠考個好大學。
「咚咚咚。」
有人敲門,隨後外面傳來大隊書記田華強的聲音。
「周壘,怎麼回事,放大機一會兒開一會兒關的?」
廣播室離大隊部窯洞不遠,田華強大概是聽到放大機這會兒開開關關的不對勁,就過來問了。
「沒什麼,不小心碰到了。」周壘瓮聲瓮氣地回道。
「注意著點,放大機開開關關容易壞,我們沒人會修。」田華強說完,停了一會兒,又說,「電影廠的領導這幾天來咱們村拍戲,你回頭把前面的文化牆重新畫上畫,已經給你刷好了。」
田華強一說,周壘才想起電影《人生》劇組這兩天在劉家溝拍戲。
幾十年過去,如今重生回來,前面幾天發生的事情反倒變得模糊,有些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