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才像樣!」
嗩吶聲剛出來,吳天明一張黑臉就露出了喜色,他就知道,張藝謀那小子憨厚,不會隨便推薦人的。
而此時還在石橋圍欄邊上靠著的張藝謀,一根香菸叼在嘴巴上,表情也十分震驚。
他猜到周壘應該有兩把刷子,但是沒想到刷子毛能這麼硬。
這首《大擺隊》是農村嫁娶常見曲目,而越是這種常見曲目,就越能見演奏者功力。
張藝謀對嗩吶懂得不多,但也能聽得出來,周壘吹得瀟灑自在,遊刃有餘。
並且他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能夠即興加花,輕重起伏、拔高拉長,做到隨心所欲。
最難得的是,周壘不是定在那裡,他的身體也跟隨音樂擺動,那股子喜慶勁,特別感染人。
吳天明也發現了這一點,跟呆頭呆腦的賈天不同,周壘吹嗩吶的范很正,完全是他心中吹打班頭把手的樣子。
還沒等周壘吹完,吳天明就笑著打斷他,「好了,好了,周文書。」
《大擺隊》一曲好幾分鐘,既然已經確定周壘可以,也就沒有必要浪費時間聽完。
「賈天,你帶著周文書去扮一下,咱們一會兒再排一遍。」
「哎,好嘞。」
賈天高興壞了,周壘的出現,可讓他脫離了苦海,他趕忙拉著周壘往屋裡走,生怕讓周壘給跑了。
這邊周壘跟賈天去換行頭,圍在窯洞周邊的鄉親們熱鬧了起來。
「周壘真會啊!」
「感覺比老章頭都吹得好。」
「有這手藝,以後周壘不愁沒飯吃了啊。」
「廢話,人是文書,又是廣播員,還能愁吃喝?」
「長得還俊,誰進到他家門,指定享福。」
這話說出來,現場安靜了片刻。
幾個婦女往田家的窯洞看了眼,眼神都很古怪。
……
周壘也沒什麼好扮的,就穿著自己的衣服,頭上扎個白羊肚手巾。
不用旁人動手,周壘自己就會扎,毛巾從後腦勺往前裹,額頭鋪平,兩頭在頭頂挽兩個小尖角結,跟兩個耳朵似的。
這玩意雖然對顏值有損,但非常實用,能擋風土、吸汗水,天冷了還能禦寒。
周壘的膚色雖然不像賈天那樣白淨,但比一般村民要白一些,扮吹手的話,要畫黑一點的妝。
也不知道化妝師往他臉上抹了什麼,讓他膚色直接黑了好幾個度,變成了古銅色,不過看起來還挺自然的。
弄完之後,周壘跟吹打班的幾個人簡單聊了聊,確定一下馬上要吹的曲目。
其他的不用多講,他作為嗩吶上手,整個班子的節奏都由他來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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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吹打班子其他人不故意搗亂,壓根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對於這點,周壘絲毫不擔心,他相信這點職業精神,吹打班子的人肯定有。
周壘也確實不用擔心,馮洪濤他們本來就沒想過搗亂,只是心裡有些不爽快,剛才聽他吹完,一下子全服氣了。
不服氣不行啊,他們班主,也就是馮洪濤的師傅,吹了十幾年的嗩吶,好像還不如周壘。
馮洪濤聽師傅說過,別看他吹了十幾年,但是在那些科班出身,專業學過的人面前,根本就不夠看。
世界很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些十幾歲的娃娃,都可能比他吹得好。
從前馮洪濤是不信的,他覺得嗩吶就是磨工夫的手藝,吹的時間越長就越好,沒有捷徑可以走。
師傅說的那些科班出身的人,他也從來沒見過。
但是今天,馮洪濤信了,他覺得周壘就是那種科班出身的人。
武俠小說裡面,小門小派的弟子就是打不過名門大派的弟子,那些科班出身的人,就像小說裡面名門大派的弟子,能學到不外傳的內功心法。
想到這裡,馮洪濤心思熱絡起來。
能不能跟周文書套套近乎,讓他教自己一些秘訣?
周壘不知道馮洪濤心裡的小九九,他就是覺得吹打班這個嗩吶下手看他的眼神有點個諂媚。
陳興忠已經走到周壘面前,跟他講解一會兒的走位。
「吹打班走位不難,一會兒新娘背出來你們就跟在旁邊吹,等她上了驢背,你們在前面開路……」
其實這些走位,周壘剛才全程看過兩遍,已經瞭然於心,不過現在他自己上手,也不敢托大,耐心地聽陳興忠講完。
周壘骨子裡是個謹慎的人,而陳興忠跟他一樣,甚至更加謹慎,跟他交代完了走位之後,又讓他複述一遍才放下心來。
「走吧。」
第三次排練開始了,陳興忠先一步出去,開始動員鄉親們重新來一遍。
屋裡坐在炕上的吳雨芳,頭上頂著個紅蓋頭,不時地偷偷撩起蓋頭往外看。
照理說,這會兒不排練也不拍攝,她可以自由活動,但導演講了,為了讓她更能體會角色,必須跟真結婚一樣,一直頂著紅蓋頭。
吳雨芳覺得導演這話不對,要是真結婚,哪有新娘子剛送出去就回來,三過新郎家門而不入的道理?
排練不順的原因,她也聽人說了,問題出在吹打班子上面。
道具組臨時頂上去的賈天終是不孚眾望¹,剛才排練那兩趟,第一趟吳雨芳坐在驢背上聽,感覺屁股下面的毛驢子都不樂意了,第二趟賈天那個嗩吶乾脆就沒出聲,一點感覺不到結婚的氣氛。
「走了,走了。」
聽到聲音,吳雨芳連忙放下蓋頭,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態。
第三次排練,終於開始了,希望這次能順順利利。
之前他們都說結婚的戲很簡單,她也沒什麼要做的,但現在她完全不同意這個說法,結婚真是太累了啊。
吳雨芳被人抱著出門,然後就聽到了嘹亮的嗩吶聲在耳畔響起,不像之前賈天吹的那樣如同炮彈炸膛,這次的嗩吶聲雖然響亮,卻一點都不刺耳。
周壘吹著嗩吶在旁邊跟著,想像著自己不是劉家溝的文書,不是從燕京來的落戶知青,也不是四十多年後重生回來的中學老師,而是一個土生土長,從業七八年的吹打班嗩吶上手。
這是周壘給自己的角色設定,雖然他不懂演戲,但他想,總該讓自己的表演有一個設定上的錨點,才能知道該怎麼做。
作為一個幹了七八年,在當地有些名氣的吹打班頭把手,在今天這樣的場合,他要儘量表現出自己的才能,又不能喧賓奪主。
等新娘上了驢背,周壘從旁邊掠過,帶著馮洪濤在前面開路,步子邁得穩當又張揚。
他像一個指揮家,碰到窄路、攔喜,他會放慢節奏,然後再吹一段急促熱鬧的過門,聲響震得旁邊窯洞的門板都發顫,行人自動往兩邊避讓,給後頭新娘子讓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