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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鬧春》

2026-10-22 21:58:23 作者: 周振華

  吳天明在後面看著往前走的隊伍,皺了一早上的眉頭,終於是舒展開了。

  他都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先把結婚這場戲停一停,等那個壞肚子的嗩吶手從衛生所回來,或者是再找個新吹打班來代替。

  人力物力被耽誤了也沒辦法,但是戲不能糊弄過去。

  沒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真給他們找了個救火隊員來。

  這一次,張藝謀那小子立了大功!

  陳興忠站在吳天明旁邊,表情也放鬆下來,看導演臉上的笑容,這一關看來是過去了。

  看著在隊伍裡面如魚得水的周壘,陳興忠也是暗暗稱奇,難不成這劉家溝的文書,之前在吹打班子裡面幹過?

  周壘如果知道陳興忠的想法,肯定要笑出聲來,他倒是沒在吹打班幹過,但是進過「樂隊」,還在市裡面的活動上表演過節目。

  2018年的時候,他們縣教育局牽頭,從教育系統裡面抓人,組建一個「老同志樂隊」,周壘會幾樣樂器,就被選了進去。

  在老同志樂隊裡,他吹過嗩吶,也拉過二胡,還客串過竹笛。

  這會兒吹著《大擺隊》,倒讓他想起在老同志樂隊裡面的那段時光。

  因為田翠屏跟那個所謂的「兒子」,他一直單身,樂隊的老同志們還撮合他跟另一位喪偶的女同志搞黃昏戀……

  回顧往昔,周壘忽然來了感覺,嗩吶在手,他想要玩點花樣。

  正好這會兒到了一遍《大擺隊》曲末,周壘吹完後面的四句,之後沒按老規矩拖長舒緩尾音,而是短促收音,嗩吶口朝著天空高高揚起,吹出一記拔高的長亮音,拖兩拍。

  這是行內的通用暗號,意思是準備轉全新的曲子。

  吹打班的幾個樂手們都有些不解,這是要幹什麼?這時候要換曲子,那不是自己給自己上難度麼?

  但不解歸不解,吹打班演奏的時候,如同上戰場,講究令行禁止,而嗩吶上手就是發號施令的將軍。

  既然嗩吶上手已經表示要換曲子,他們照辦就行。

  馮洪濤立即收住和聲,鑼鼓也跟著停敲,只剩下大鼓輕輕點兩下墊音,整條隊伍腳步下意識慢半拍,崖上岸邊看熱鬧的鄉親們瞬間安靜。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大部分鄉親參加的婚禮多,知道這個時候,吹打班子肯定要玩新花樣,所以鄉親們多少都有些期待。

  《大擺隊》喜慶歸喜慶,但每次都吹,大家聽得也有點膩,想換換口味。

  周壘這邊長音落定,直接起了一段節奏緊湊、吐音輕快細碎的引子。

  鼓手們一聽律動,當即放棄原先舒展的長流水鼓經,手腕加快換成密集短槌花鼓,每一小節輕重交替,小鑔高頻碰撞填空,不再像之前《大擺隊》時留大片空白。

  馮洪濤聽了前兩句摸不清完整旋律,瞬間有些懵,不過很快就調整過來,沒有硬跟高音主旋律,而是主動降八度吹簡單的根音。

  嗩吶下手要做的,就是和聲襯腔、填充短句,剩下的交給上手炫技就好了。

  而周壘為了照顧馮洪濤,特意把開頭兩句反覆吹了兩遍,給他緩衝記憶,同時手臂輕微擺動打小節拍子,讓後面的馮洪濤跟著找准板眼。

  曲子正式鋪開,節奏輕快跳躍,迎親的隊伍不自覺加快了腳步,踩著快板節奏往前走。

  塬上圍觀的鄉親們耳目一新,紛紛議論起來,聽了老些年的《大擺隊》,頭回聽見這麼鮮活熱鬧的調子。

  馮洪濤努力跟著周壘的節奏,內心的震動無以復加,這是什麼曲子?之前怎麼沒聽過?師傅知道這曲子是什麼麼?

  周壘走在前面,嘴角露出笑容,臨時換了曲子,效果還不錯,雖然剛開始吹打班子的人還有些慌亂,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倒不是隨便換的曲子,這首《鬧春》也是嫁娶經常出現的曲目,只不過它在陝北流行起來要到十幾年後了。

  《鬧春》是豫東嗩吶名家楊根旺九十年代初所作,當年就拿了全國比賽大獎,然後流傳到陝北,得到了民間吹打班子的青睞。

  不過原版是中原嗩吶,如今用陝北的大嗩吶吹,是做了一些改動的,刪減了一些細碎雙吐,拉長樂句尾音,增加拱音,使之更加具有陝北特色。

  《鬧春》跟《大擺隊》一樣,都是2\4拍行進快板,鼓手不用聽過原曲,聽兩句就能跟上。


  他也看到這個吹打班子的鼓手水平不錯,才敢做這樣的嘗試。

  迎親隊伍繼續往前走,到新郎家門口之後,這段戲的排練就算是結束了。

  隊伍又開始往後走,吹打可以停下來了。

  周壘放下嗩吶,揉了揉腮幫子,重生回來,身體是年輕了,但是腮幫子沒有後來好用,吹了這麼一會兒,有點遭不住。

  馱著新娘的那隻毛驢,正好從他跟前掉頭,新娘盯著紅蓋頭跟他面對面。

  剛才周壘一直專注吹奏,沒心思注意新娘子,這會兒當著面,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卻發現紅色蓋頭後面,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似乎在盯著他看。

  這蓋頭是紗布做成的,遮光性一般,隱約能看到布後面朦朧的輪廓。驢蹄子把地上的塵土揚起來,升騰在兩人中間,蓋頭後面的面容更加模糊了。

  還沒等周壘再看,毛驢已經掉過頭,他站在後面只能看到蓋頭邊露出的一段細白的後脖。

  周壘這才想起,兩世到現在,他都還沒見過演女主角的吳雨芳,今天排練到現在,新娘子的蓋頭就沒揭開過。

  這一遍排練非常順利,順利到導演吳天明揪著頭髮嘆息沒有開機,錯過了好機會,下一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這樣的效果。

  不過很快,吳天明就把這點遺憾拋之腦後了,因為後面的排練,比這一遍表現得還要好。

  特別是中間換曲子那一段,之前周壘跟吹打班成員們配合還有些生澀,後面就變得默契多了。

  連著四次排練,吳天明終於覺得差不多了,開始正式拍攝。

  周壘之前不知道,原來拍戲如此麻煩,提前要排練這麼長時間。

  而等到正式拍攝他又發現,相較於排練,正式拍攝還要更麻煩。

  排練至少是連著完成的,但是正式拍攝卻是拍一段停一段,一個片段能拍重複拍好幾次,就是要拍不同的角度。

  什麼遠景,中景,近景,特寫,不是由多台機器同時拍,而是讓演員們反覆演,只用一台機器拍。

  觀眾所看到的電影,看著很連貫,其實是一遍一遍拼接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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