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後,周壘跟賈天就窩在窯洞裡面看書。
周壘看的數學學習資料,賈天則拿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什麼信息也沒有,看不出來是什麼書。
不過看到賈天滿眼放光的樣子,周壘嚴重懷疑冊子裡面是什麼少兒不宜的東西。
大概八點鐘出頭,陳興忠敲門進來。
「周壘,你準備準備第八章第六場戲,明天上午要上了。」
一聽明天就要開始拍,周壘又激動又緊張,來的時候,他也沒想到這麼快就開始拍他的戲了。
「好的,忠哥,我會好好準備。」
之後陳興忠也沒有多說什麼,直接離開了。
他走了之後,周壘趕快把劇本拿出來,找到第八章第六場。
【場景:白天,張克南家中客廳內景】
【劇情節點:張克南在家中頹廢,母親告知他自己寫檢舉信揭發高加林走後門,二人爆發衝突。】
【克南媽走進客廳……】
周壘這段時間研究劇本,對張克南的戲份幾乎可以說是倒背如流,這段戲是張克南在電影裡面的最後一場。
在小說裡面,母子倆爆發了激烈的矛盾,張克南媽扇了張克南好幾個耳光。
而在路遙的劇本裡面,激烈程度已經下降不少,耳光只剩下一個。
不過後來吳天明乾脆把耳光也刪了,大概是覺得這場戲太占時長,而且也過分激烈了,這年頭的現實主義電影忌諱把配角寫得極端刻薄。
周壘看著劇本,不斷地在腦海中構建場景,想像著自己就是張克南……
賈天瞅著翻頁的空,見周壘認真研究劇本,笑著說道,「老周,你也別太著急,明天不會開機實拍的。」
周壘的想像被打斷,他一臉詫異地問,「這是何意?」
賈天給他解釋道,「一般開機實拍,不可能第二天上午拍,頭天晚上才說。而且我是道具組的,也沒聽到指示說要開機。」
周壘一下子明白了,劇組拍戲,又不是只要演員就行,道具組、化妝組、燈光組……幕後的工作人員肯定都要動起來的。
不可能明天開機拍攝,副導演過來隨口這麼一說就算安排好了。
「所以忠哥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還不明顯麼?你一個新人,沒什麼經驗,陳導他們肯定是想要先讓你自己去現場排練排練,說不定還會找人給你搭戲,等排得差不多了,再去給你開機拍。」解釋完,賈天又再次拿起手裡的小冊子,認真看了起來。
周壘看著面前的劇本,恍然笑了笑,他知道導演們這麼做是正確的,劇組的人力物力不能輕易浪費。
不過他心裡還是有點不太痛快,畢竟被人看輕了嘛。
即便人家的這種看輕不帶什麼主觀惡意,但看輕就是看輕,這是客觀事實。
周壘不是什麼自怨自艾的人,他收拾好心情,繼續研究第八章那場戲,這次他不僅僅光在腦子裡面想像,還對著面架上的鏡子練習,看看自己的表情有沒有到位。
……
第二天,周壘剛吃過早飯,陳興忠就帶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同志來找他,「周壘,這位是咱們廠的穆牧老師。」
這幾年,國內颳起了一陣「老師」風,很多時候,大家不喊同志,不稱先生,更喜歡用老師來代替。
不過跟後來是個人都被稱呼老師不同,現在也就只有上了點年紀的才會被稱老師。
像穆牧這樣的同行前輩,正是被稱呼老師的時候。
「穆老師,您好。」
「你好,周壘,不用客氣。」穆牧笑著推了推眼鏡,表情溫和平易。
她經常飾演那種性格強勢、私心重的中年母親角色,不過私下卻跟銀幕上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之前在劉家溝的時候,沒有張克南母親的戲,所以穆牧一直沒在,直到昨天才從西影廠趕過來。
「一會兒我們去張克南家,穆老師帶你先排一排戲。」
周壘已經知道今天不會實拍,所以有心理準備,他非常有禮貌地跟穆牧說,「穆老師,今天要麻煩您了。」
導演是擔心他沒有表演經驗,所以先安排他排練,這是他應該做的,但人家穆牧可是老演員,直接就能上手演的,現在卻要陪著他排練,平白地耽誤時間。
穆牧原本心裡是有一點點不快的,畢竟她的戲也不多,如果正常拍攝的話,是十分輕鬆的,但為了照顧這個沒有拍過戲的新人,她得搭上許多自己的時間。
而且也不知道這個新人具體怎麼樣,到底要排練多久才行。
最怕的就是碰到那種榆木腦袋,怎麼教都不會的,一天能拍完的戲,能拖好幾天。
那種演員,穆牧也不是沒見過。
不過這會兒看到周壘這麼禮貌,心裡的那點不快,也瞬間消失了。
根據她的經驗,一般態度謙卑的年輕人,學東西的速度不會差到哪兒去。學習這玩意,悟性是一方面,態度又是另一方面。
「周壘你別客氣,咱們彼此交流,相互成長。」
隨後陳興忠帶著兩人去了縣委家屬樓里的一間房,這個房間一看就是幹部住的,窗明几淨,棗紅色的木框沙發,上面鋪著一塊白色鏤空鉤針蕾絲沙發巾,這樣式的沙發幾乎是富裕家庭的標配了。
帶兩人到了地方,陳興忠又囑咐兩句,便去了對面的縣委大樓,今天在縣委大樓那邊,有一場戲要開機拍攝,他得趕過去。
穆牧在屋裡環視一圈,指著沙發說,「周壘,一會兒你就坐沙發上,然後我從屋外進來……」
因為知道周壘是新人,所以穆牧就承擔起調度的活,開始給周壘安排。
周壘靜靜地聽著,直到穆牧說完,他才開口,「穆老師,我覺得坐沙發那邊不太合適,我可以坐靠近門的這把椅子上。」
穆牧挑了挑眉毛,心說剛才沒看出來,這小子還挺有主意,自己剛開始調度,他就有不同意見。
「你說說為什麼這樣覺得?」
周壘觀察了一下穆牧的表情,見她似乎沒什麼不快,也對她這人有了些了解。
「您看啊。」周壘走到門口,「一會兒您從門外進來,攝影師肯定是在裡面對著您拍,如果我坐在沙發那邊,要麼切鏡頭,要麼就得讓攝影師把鏡頭轉過來,才能拍到我,那樣一來,節奏就會斷開。但是您看,如果我坐在椅子那裡,鏡頭拍完您進門,然後跟著你稍微一移,就能讓我們倆同時入鏡。」
穆牧看著周壘給她演示機位跟角色的走位調動,有點愣神,這小子真是個沒演過戲的新人?
「這都是你自己想的?」
周壘撓了撓頭,「是啊,我就這麼幾場戲,每天都在琢磨。」
「你琢磨得……真不錯。」
雖然周壘的戲是不多,有足夠的時間琢磨,但這玩意不是說有時間就一定能夠琢磨得好。
剛才周壘設計的這一套走位,顯然比她剛才指揮的更好,這就需要一些悟性了。
其實周壘除了付出大量時間之外,也做了個弊,他上一世看過《人生》,對這段戲有些印象,那些模糊的鏡頭,給了他一些參考。
但是穆牧不知道這些,她就覺得周壘在這方面挺有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