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縣委家屬樓。
只是一場簡單的內景戲,入鏡的演員也只有兩個,來現場的人卻不少。
成勇站在外面,朝裡面探頭探腦,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他可是聽說了,周壘上午就練了一兩個小時。
真是初生牛犢不畏虎,難道這小子以為實際拍攝簡單?
這些事情,成勇當年也都經歷過。
成勇沒到西影廠之前,是文工團的,那時候他也是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在演戲方面一點就通,團裡面的舞台劇,都圍著他排。
團裡面的導演,也都誇他演技好。
但是後來被調到西影廠,真正進劇組拍攝,他才知道,在鏡頭下拍攝,跟舞台劇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到那時候面對鏡頭,自己心中的茫然跟無措,成勇暗嘆了口氣,隨後又笑了起來,一切都已經過去,他現在也算個老演員了。
再看屋裡認真聽講的周壘,成勇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自己一個文工團出來的舞台劇演員,也是花了很長時間,遭了不少白眼才成長為一名合格電影演員。
他周壘一個什麼戲都沒拍過的普通人,能把角色演好麼?
在成勇的旁邊,周里京也在往裡面張望。
跟成勇不同,周里京特意過來,就是為了看看周壘的表現,畢竟這段時間,一直是他在教周壘表演,今天他這也算是驗收教學成果了。
說實話,周里京對周壘並不是特別擔心。
周壘這個人,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非常沉穩,不是那種容易上頭的個性,既然周壘說可以開始拍攝,那應該就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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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臨到這時,周里京心裡還似乎有一點緊張,奶奶的,怎麼感覺跟送孩子去考場的家長似的。
此刻在屋裡,聽完吳天明講完戲,穆牧開口道,「導演,我覺得走位的設計,還可以調整一下。」
聽穆牧這麼說,吳天明有些意外,因為穆牧這個演員,業務水平沒得說,只要是交給她的角色,她都能很好完成。
但穆牧平時很少提意見,即便是提意見,那也是在拍攝過程中,比如這種走位設計的問題,她肯定會等一遍排完,然後再說。
像今天這樣,剛給她說完走位設計她就提意見的,還是第一次。
吳天明饒有興致地問道,「你覺得應該怎麼調整?」
「我覺得應該這樣……」
穆牧開始給吳天明講另一套走位設計,跟原本吳天明他們設計的走位其實總體區別不大,不過聽起來確實更符合眼下這間屋子的動線布局。
看來,上午那會戲沒有白排。
「這是你想的麼?」吳天明問。
穆牧朝旁邊的周壘努了努嘴,「跟我沒關係,是人小伙子想出來的。」
吳天明詫異地看了看周壘,隨後說了一句「不錯」,就沒有再多說其他的。
不過穆牧說的走位設計,他當場採納了,並安排攝影師、燈光進行調整。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拍攝開始了,劇組開始清場。
周壘看了眼攝影機,發現機器沒開,他倒是也不意外,不管是哪場戲,都不可能上來就開機。
製片廠錢不是大風颳來的,膠片可得省著點用。
雖然機器沒有開,但所有步驟都是跟開機拍攝相同的,攝影機機位、燈光跟隨一個不落。
吳天明站在攝影師後面,喊了句開始,穆牧就從外面推門進來。
「南南,高加林他小子完啦。」
坐在椅子上的周壘,在聽到那聲「南南」的時候,轉過身子,抬頭看向「母親」,表情憂鬱,眼神中又帶著一絲疑惑。
吳天明剛才喊完「開始」之後,沒有看機位,也沒有看推門而入的穆牧,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周壘身上。
進門這一段,雖然張克南沒有台詞,但需要注意的細節可一點不少。
首先,就是他抬頭的時機,不能太早,如果剛聽到推門聲就抬頭,不符合角色此刻內心消沉的狀態,但如果太遲,等「母親」說完再抬,就不符合正常人的反應。
吳天明剛才講戲的時候沒說這些,是想著等周壘演完了,挑出來給他說的,因為犯過一次錯,更容易記住。
但現在,吳天明發現,不用他說,周壘就做得很好,那種憂鬱、無力以及疑惑,清楚地布在周壘的臉上。
「母親」往裡走,周壘的眼神跟隨。
「地區的調查小組下來了,調查他走後門參加工作的事,是我寫信揭發的。」
穆牧的表現一如既往的穩健,這會兒就跟克南媽上身了似的,推門、放包、脫外套、轉身,一切都行雲流水。
「媽,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呢,這樣,咱就成了小人了。」
周壘說出了第一句台詞,原本臉上的疑惑不見,變成了一絲著急。
吳天明眼睛一亮,周壘臉上的這一絲著急恰到好處,張克南道德潔癖嚴重,他在聽到自己母親做了自己引以為恥的事情時,首先表現出來的自然就是著急。
這種著急,會變成「你怎麼能這樣」的控訴。
聽到這話,「母親」一張臉瞬間拉了下來,「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愛人都叫人搶走啦,還說這種混帳話!」
她站在書櫃旁邊,一手扶著書柜上的公文包,以一種半居高臨下的姿勢看著兒子。
這個站位,是根據周壘的設計改的,原本的設計是母親站在對面的沙發上,現在實際走戲走下來,確實還是這個好。
就當下這個畫面,可以在周壘後面給克南媽個正打鏡頭,然後等到她坐下,再切回給周壘的正打。
「媽,從原則上說,你是對的。但從道義上說,咱這樣做……不是公報私仇麼?」
看到周壘說完這句台詞,吳天明嘴角咧出一絲笑容,周壘真是把張克南那股子克制——甚至可以說有點㞞的勁給表現得淋漓盡致。
他看著,都有種恨張克南不爭氣的感覺。
而此刻,張克南的母親,也是被氣得一張臉拉了老長,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克南,隨後把手裡的東西案子上一拍:「放你媽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