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吹打班子的樂手們，在舞台上四平八穩地站著，但演奏開始之後，他們突然跟隨著節奏輕快的曲子動了起來。
嗩吶上手帶頭，在舞台上大搖大擺地走起來，仿佛他們此刻真的在吹一場喜事。
聽著細碎輕快的中板呈示段，徐宗陽看了看冊子上「鬧春」兩個字，心緒隨著靈動的旋律漸漸飄走了。
正值寒冬，徐宗陽卻聽到了冰雪消融、春風拂野，一會兒似是貨郎的叫賣聲，一會兒又似是孩童們的嬉鬧聲……各種各樣的聲音，無一不是熱鬧的、喜慶的，仿佛冬天已然過去，人們將要擁抱新春。
原來，鬧春是這樣的意思麼？
徐宗陽想起了小時候，每年二月二延川縣都有大集，那天集上人很多，他個子很小，站在人群中，只能看到一雙雙比他還要高的腿，透過那些腿的縫隙，他看到各種各樣的貨攤，賣糖人的、剪紙的、瓜子花生的……
那樣的熱鬧，永遠地烙在了他的腦海中。
後來每年二月二，他都會去大集，卻再也沒有見過那般能夠將他淹沒的熱鬧，反倒是此刻聽到《鬧春》，讓他找到了那種感覺。
思緒從大集飄回來，曲子已經到了展開變奏段，同一主題多次重複，每次疊加裝飾音，嗩吶上手的技術很不錯，這種加花變奏的手法玩得挺溜。
徐宗陽的嘴角掛起了一抹笑容，他已經儘量克制，但嘴角的笑容依舊非常明顯。
他本以為民間吹打班搗鼓出來的原創曲子，最多也就是根據以前的經典曲目做一些修改，能做到中規中矩，就已經非常難得。
誰知道這首《鬧春》竟然給了他這麼大的驚喜，這並不是典型的陝北風格曲子，倒是有點豫東的味道。
嗩吶上手特意換了中音嗩吶來配合這首曲子，用陝北的方式將豫東的風味融合進來，熱鬧輕快的同時，又不失穩重。
特別是第二段變奏的高音區循環換氣長音，旋律穩穩上揚，一點不突兀，也不炸耳，情緒逐步變得熱烈。
其他評委也都被鎮住了，誰也沒想到下午三點多鐘，正是他們最困的時候，平靜的湖面裡面突然一顆大石頭砸了下來，把他們砸得困意全無。
好啊！
眾評委心頭都是一喜，有了這首原創，去地區參加調演，至少不會丟臉了。
徐宗陽看了看坐他左邊的一個老同志，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這個老同志叫胡志勛，乃是縣人民劇團樂隊組的專職嗩吶，整個評委小組，單說嗩吶，肯定是他水平最高。
胡志勛讀懂了徐宗陽眼神中的意思，笑著點點頭。
見到胡志勛點頭，徐宗陽也是放下心來。
他剛才的眼神，是問胡志勛，這首曲子是不是原創。
雖然徐宗陽沒聽過這首曲子，但他畢竟對嗩吶研究不深，或許有些曲子他沒聽過，因此沒有辦法判斷。
胡志勛專職吹了幾十年嗩吶，是不是原創，應該能聽出來。
其實胡志勛也不能說是百分之百確定，畢竟天下之大，嗩吶曲子何其之多，即便他吹了幾十年嗩吶，沒聽過的曲子也不少。
但一首如此成熟、如此優秀的曲子，要是之前就有，他應該不至於沒聽過。
既然他之前沒聽過，基本上能確定就是原創。
對於這種事情，徐宗陽不得不謹慎，因為往年就出現過用舊東西冒充原創的事情。
要是在縣裡選拔沒發現，回頭到了地區才被揭露，他們這些評委都是要被問責的。
徐宗陽臉上的笑意更盛，曲子都還沒完，他就給打了個98分，之所以少兩分，是因為他覺得樂手們的整體水平還是差了一點，讓這場表演有些美中不足。
當然，98分已經是徐宗陽今天打的最高分了，在此之前，他最高只給了86分。
……
賈家坪的文教幹事劉傳文，就坐在徐宗陽後面兩排的位置，他看著台上的表演，心裡的震驚無以復加。
他沒看到演出名單，不知道台上正演奏的這首曲子是原創。
但這首曲子，跟之前那些吹打班演奏的都不一樣，充滿了新鮮感。
新鮮感這玩意，有時候非常有優勢。
前面人家都來來回回演奏那麼幾首曲子，你突然來一首不一樣的，自然就叫人耳目一新。
單單為了這個新鮮感，就能多加分。
況且這首新鮮的曲子確實好聽，喜慶、熱鬧，讓人一聽就心曠神怡。
劉傳文疑惑，這秦家班子，從哪兒學的新曲子？
這下，憑藉這首曲子，馮家坪公社大概率能拿一個名額，劉傳文有些明白，為什麼之前自己嘲諷梁梅，她一點都不生氣了，原來是心裡有底氣。
算了，今天讓馮家坪得意一次，明年他也叫公社的那些吹班子去學新曲子，別天天整那些老掉牙的東西。
啪啪啪——
正在劉傳文胡思亂想的時候，禮堂裡面突然響起掌聲，他也不自覺地跟著鼓起掌來。
但鼓了兩下，又停了下來。
秦家班子表演結束，就有序退下舞台了。
徐宗陽本想留下他們聊上幾句，但還是忍住了，選拔還在繼續，他這會兒留下人家聊天，耽誤的是大家的時間。
還是等選拔結束之後再聊吧，反正後面要公布選拔結果，到時候他們要跟前三名見面的，那時候有的是機會。
《鬧春》結束，瀰漫在禮堂裡面的熱鬧氣氛，也跟著消失了，又回到了原本的寒冬，後續的節目再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
而且在後面的節目也比較吃虧，因為一曲《鬧春》，把評委們的標準一下子給拔高了。
《鬧春》等於是已經拿下了一個名額，只剩下兩個名額給他們搶。
當然，那些吹打班子更難受，送去地區參加比賽的節目，肯定要有差異，不能都是同一種。
既然已經有了一個吹打班子上，那其他吹打班子就完全沒有希望了，除非別的吹打班也能搞個原創，而且比《鬧春》還要好。
要真是這樣，縣裡面很有可能會破格送兩個吹打班去地區參賽。
兩個吹打班看似重複，但都是原創曲目就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