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傍晚六點,所有節目才表演結束,但是大部分選手都待在後台沒有走,靜靜地等待著結果出來。
評委們正在整理分數,馬上就要排出前面三名。
當然也有些選手已經提前離開,要麼回招待所,要麼就去吃飯了,這些選手都是心裡清楚,名額不可能落在他們頭上的。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評委小組組長徐宗陽把結果公布出來。
「張家河公社,沈鳳霞,個人獨唱,《山丹丹開花紅艷艷》。」
「城關公社,張有鳴,竹笛獨奏,《鄉歌》。」
「馮家坪公社,秦家班子,嗩吶鑼鼓合奏,《鬧春》。」
結果公布之後,其他落選選手垂頭喪氣地離開,只剩下入選的選手以及三個公社的幹部們留了下來。
馮家坪公社這次,書記沒來,只來了兩個對口乾事跟公社主任。
雖然一早就預料到《鬧春》會入選,但這會兒公社主任方會民還是非常激動,他衝著梁梅豎了豎大拇指,這次他們馮家坪公社也算是大大露了臉。
一會兒縣裡面的領導跟評委們,還要跟入選的選手們見面,他也有了跟領導接觸的機會。
徐宗陽帶著評委們離開座位,走到選手們面前。
「恭喜各位,後面去地區比賽,就要仰仗你們了。」
城關公社的張有鳴笑道,「領導放心,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為縣裡爭光。」
徐宗陽點點頭,又看向旁邊的秦正道等人,正要說什麼,卻聽到後面傳來說話聲,原來是分管文藝口的許副縣長跟文教局的陳局長來了,三個公社的幹部們也已經湊了過去。
許副縣長年富力強,看著也就四十歲出頭,走起路來特別有勁,他笑呵呵地跟公社幹部們打著招呼,腳步卻一點都沒有停,徑直朝選手們走來。
到了跟前,他笑著問道,「聽說今年有一首原創曲子入選?」
原創曲子能入圍,那都是奔著在地區拿獎去的,自然值得他這個副縣長專門來問。
徐宗陽指著秦正道,笑呵呵地說,「許縣長,就是他們,原創的曲子,名字叫《鬧春》。」
許煥之上下看了看秦正道,問,「這位同志,曲子是你作的麼?」
秦正道連忙搖頭,「不不不,領導,我們只是負責演奏,曲子的作者另有其人。」
「哦?」
許煥之看向旁邊的徐宗陽,後者笑道,「節目信息上有寫,作曲者是叫周壘,我也正要問秦師傅,這周壘是何許人也呢。」
「這周壘其實是賈家坪公社劉家溝大隊的社員。」秦正道先介紹了周壘的情況,隨後又繼續說道,「本來縣裡選拔,周壘也是要來的,但是他們大隊書記不放人,我只能帶著徒弟來參加了。其實我們今天演奏的,是《鬧春》的簡易版,完整版必須要周壘本人參與才行。」
許煥之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信息,「為什麼劉家溝大隊的書記不放人?」
秦正道搖頭,「具體我也不清楚。」
打報告這種事情,講究的是點到為止,說多了沒什麼用,關鍵秦正道確實也不知道內情,自然就不能亂說。
關鍵信息講出去,讓領導知道周壘被大隊攔住,也讓領導知道周壘對這個節目的重要性就行了。
這時張家河公社的宣傳幹事突然開口,「周壘?是不是之前在大隊當過文書?」
秦正道心裡一喜,沒想到這時候還有來助攻的。
同時他也挺意外,這張家河公社的宣傳幹事,怎麼知道周壘當過劉家溝大隊文書的?很多宣傳幹事,說不定連自己公社下面的大隊文書都認不全,又怎麼會關注其他公社的大隊文書?
許煥之一聽這個周壘還當過大隊文書,就知道事情不簡單了。
他環視一圈,問,「賈家坪今天來人了麼?」
大家都知道,許縣長問的是,賈家坪今天有沒有領導過來。
「來了,賈家坪的張書記跟黃主任今天都來了,不過他們公社沒節目入選,這會兒已經離開。」梁梅匯報完情況,隨後又補了一句,「應該沒走遠,要我把他們叫回來麼?」
「嗯。」許煥之點點頭,又對方會民說,「會民跑一趟吧,你是男同志,腿腳快點。」
「好的,許縣長。」方會民領了命,高興得不行。
領導用你,證明你有價值,你是自己人,不然這麼多人,偏偏叫你去呢?
其他幾個公社幹部看著方會民的背影,都有些羨慕,能幫副縣長跑腿的機會可不多。
方會民走後,一時有些冷場。
本來許煥之過來,是要慰問入選選手的,氣氛應該其樂融融才對,誰知道突然出了這樣一檔子事。
對於許煥之來說,送去地區參加比賽的節目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大隊書記阻攔社員來縣裡面參加活動,這事被當眾說出來,他作為分管領導,不可能不管。
有些事情,不上秤沒有四兩,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徐宗陽看氣氛有些冷,想要緩和一下,便開口道,「秦師傅,你說《鬧春》不是完整版,還剩下的部分有什麼?」
他這麼一開口,現場的氣氛果然緩和不少,沒有剛才那麼壓抑,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了秦正道的身上,想聽他說說曲子的情況。
「完整版裡面有一段復調,難度偏高,沒有周壘,我們演奏不了,所以這次來縣裡參加選拔,就把這段給去掉了。」
聽到「復調」兩個字從秦正道口中說出,徐宗陽感覺有些奇特,一般民間樂手,哪能接觸到這些東西。
他又想到演奏前,秦正道的那些指揮動作,「你之前那些預備起手、起拍的手勢,都是從哪兒學的?」
「也是跟周壘學的。」秦正道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
其實他覺得搞那些東西挺尷尬的,又是鞠躬,又是預備手勢,有點裝模作樣,但周壘讓他一定要用,說什麼能大大提高舞台表現力。
他雖然覺得尷尬,卻還是聽周壘的話,在舞台上用了那些。
徐宗陽點點頭,果然,看來那個周壘應該是科班出身了,不過這科班出身的音樂人,怎麼會在大隊裡面當文書……聽秦正道的意思,文書也不在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