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裕安宣讀完停職通知之後,把文件遞給田福旺,「你可以看看具體內容,也可以抄錄一份,確定好了,在這裡簽個字。」
田福旺接過文件,目光呆滯地看著上面的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
顧裕安沒管他,又對在場的支委跟黨員代表說道:「各位同志,有什麼意見可以暢所欲言。」
黨內會議保障黨員民主權利,要落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三不主義,肯定是不會捂嘴的,有什麼都讓大家暢所欲言。
既可以對通知表達不同意見,也可以幫助補充被停職人員的違紀事實,或者提供相關證據。
在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願意在這個時候開口。
開口能說什麼?
幫田福旺說好話?那不是自己跟著往坑裡面跳麼?
田福旺要說有多大的問題,那可能也不至於,但是上頭有決心要處理他,就說明事情不簡單。
一般而言,在處理這類問題的時候,組織內講究手段溫和,儘量不擴大影響。
大隊文書出問題,組織委員可以先去找大隊書記或者文書本人談一談,了解具體情況。即便是真有什麼問題,只要影響不惡劣,本人又願意配合,讓他主動辭職,或者走個免職程序就行。
而現在的情況是,什麼前戲都沒有,直接進入停職調查流程。
既然不能幫田福旺說話,那難道趁機踩田福旺一腳?
這也沒人願意干。
田福旺傻帽一個,踩了也就踩了,關鍵是他後面站著田華強,現在出面去踩田福旺,後面肯定要遭田華強報復。
但要是所有人都不說話,也不合適,安靜了一會兒,婦代主任張金蘭開口,「不管問題是真是假,請領導放心,我們劉家溝肯定會盡力配合調查。田福旺同志如果有問題,那我們必然支持嚴懲不貸,如果他沒有問題,也請組織還他一個清白。」
兩句漂亮的廢話,這時候說出來正合時宜。
顧裕安點點頭,「請各位放心,組織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田福旺同志的問題,我們肯定會調查情況,其他人還有問題麼?」
這下真沒人開口了。
「既然如此,那我繼續宣讀下一個通知。」
顧裕安又拿出一份文件,開始宣讀:「各生產大隊黨支部、公社各部門:近期有群眾多次舉報劉家溝大隊書記田華強思想作風不正,組織紀律鬆散,工作本位主義嚴重,存在欺上瞞下、擅權專斷、亂派任務、阻止群眾參與正當文體活動等問題,為順利開展全面核查,防止銷毀證據、干擾調查工作……」
又是一份停職調查通知,只不過這次被停職的是田華強。
原本低眉垂首的田華強,恍惚地抬起頭,正對上顧裕安那雙冷冰冰的眼睛,心裡繃著的一股氣突然散了。
田華強沒想到,今天這陣仗,是沖他來的。
本來他是一點都不明白,今天是唱的哪一出,但剛剛聽到那條「阻止群眾參與正當文體活動」的問題後,他突然意識到,今天這一出,大概率跟周壘有關係。
因為除了周壘,他從未阻止過誰去參與正當文體活動,這個問題太具體了,一下子就讓人想到周壘。
難不成,周壘給公社寄了檢舉信?但是一封檢舉信,會讓公社主任、組織委員一聲不響地突然襲擊?
「你可以看看文件內容,也可以抄錄一份,如果沒有問題,在這裡簽個字。」
跟剛才一樣的流程,顧裕安把文件遞給田華強。
停職通知的內容很短,一眼就能掃完,田華強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特別是自己的名字,他一筆一筆地數,期盼著那不是「田華強」三個字。
後面依舊是讓支委跟黨員代表發言環節。
大隊長胡道安看了看田華強,本來想開口,最終還是忍住了。
這次沒人開口,連張金蘭之前說的那類「廢話」,也都沒人說,整個大隊部安靜了下來。
在場的人,都不知道田華強阻止周壘去縣裡參加選拔匯演的事情,所以沒有從剛才的通知裡面聽出什麼玄機,這會兒也是摸不著頭腦,不明白田華強是得罪了哪尊大佛。
黃建波看了一圈,笑道:「既然都沒有意見,那這一項就結束了。在田華強、田福旺兩位同志停職期間,他們的工作將由廖建軍、劉傳文兩位同志代為處理。」
在場的劉家溝眾人這會兒已經懵得不能再懵了,書記跟文書停職,其實只要從支委裡面安排兩個人頂上就行。
但是這次,公社直接派了宣傳幹事跟文教幹事過來,這是擔心田華強這個地頭蛇死而不僵?
過了一會兒,隨著簽字結束,今天的會議也告一段落。
黃建波沒有再說什麼,帶著顧裕安他們幾個離開了大隊部,準備回公社。
從大隊部出來的時候,劉傳文湊到黃建波跟前,低聲問,「主任,要不要去周壘家看看?」
黃建波搖搖頭,「今天就不去了,回頭有機會再說,後面你跟建軍同志在這邊,可以適當去接觸一下。周壘之前不是大隊文書麼,文件跟帳目方面的事情,你可以去問問他。」
「嗯,我明白了。」
「走吧。」
四人又騎車離開了,他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拐角處。
劉家溝眾人站在大隊部門口,心情都十分複雜,除了胡道安之外,其他人不自覺地離田家叔侄遠一點,其中也包括幾個他們田家的本家。
之前很長時間,劉家溝的政治生態都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而這種平衡,上一次差點被打破,還是田翠屏跟周壘處對象的時候。
大隊最有前途的文書,跟書記女兒處上對象了,這大大穩固了田華強在劉家溝的政治威望。
後來,田家為了更大的前程,放棄了周壘,這種政治平衡又回歸了。
這次,劉家溝的政治生態平衡不是被打破,而是直接崩潰,每個人都在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
有那麼幾個腦子靈活的,已經湊到了袁江河身邊。
要是田華強真倒了,書記肯定還要從大隊支委裡面找,廖建軍他們早晚要回去。
而民兵營長袁江河,就是最有希望的繼任者。
這時,一直蔫了吧唧的田福旺突然激動起來,他抓住叔叔田華強的胳膊,一張臉漲得通紅,「叔,咱們去求周壘吧,這事就是他搞的。他是燕京來的,家裡肯定不簡單,以前一直藏著沒露出來,這次要不是你不讓他參加縣裡選拔,把他逼急了……」
他話沒說完,田華強就急了,抬腳踹在他屁股上,「胡說什麼!」
田華強不想讓別人知道,今天這事跟周壘有關,他準備一會兒偷偷去找周壘一趟,看看有沒有轉圜的可能。
要是旁人都知道了,那他還怎麼去找周壘?說不定那幾個想讓自己下台的人,會比他更早去找周壘。
不過侄子的話,也讓田華強心裡犯嘀咕,難不成,周壘家在燕京真是當官的?這些年一直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