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口琴的是個年輕人,戴著個眼鏡,斯斯文文的。
他這會兒吹的是《牧羊曲》,自從《少林寺》上映,這首曲子跟著電影火爆全國,幾乎已經成為口琴必吹曲目了。
小伙子的口琴水平一般,跟周壘差不多,但在這種環境下,裝個逼肯定是夠用了,畢竟能吹《牧羊曲》,證明已經不是完全的新手。
當然,《牧羊曲》基本上已經是他的極限,再難一些的曲子,大概很容易翻車。
周壘的口琴水平就差不多這樣,而且熟練的曲子就那麼幾首,在小白面前還能裝一裝,但凡認真練過一兩年的,就唬不住了。
其實周壘的包里也有一把口琴,就是之前地區發的那個,拿回去之後一直沒出過,不過這次出門還是帶上了,主要是因為方便攜帶。
除了口琴,還有那支竹笛也帶上了。
他倒是想把二胡帶上,可二胡不僅體積大,還比較嬌貴,一不小心就弄壞了。
李鳳緒坐在中間靠走道的位置,離吹口琴的年輕人不遠,這會兒正托著下巴一臉陶醉地欣賞音樂呢。
周壘沒急著打擾,就靠在車廂過道的位置,跟其他人一起,安安靜靜地聽著。
雖然這人水平一般,但能在這種環境下聽到音樂,確實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
而且周壘向來鼓勵學習樂器的人多公開表演,因為這樣能夠快速提高水平。
上一世,他剛開始學二胡,天天閉門造車,浪費了挺長時間,一直沒什麼進步。
後來他乾脆走出去,混各種各樣的音樂團體,跟人交流,天天表演,很快水平就上來了。
然後因為他水平上升,接觸到的人水平也就更高,能學到的東西也更多,技術水平一步一步往上升。
一首《牧羊曲》結束,乘客們毫不吝嗇地獻出了自己的掌聲,同時高呼:「再來一曲!」
年輕人被哄著,又吹了首《年輕的朋友來相會》。
這首曲子的難度,其實並沒有比《牧羊曲》高,但是兩首曲子技術特點不同,《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對節奏要求比較高,如果練得少,很容易吹亂。
結果他吹得確實沒有剛才那首《牧羊曲》好,只不過大部分人也聽不出來,人們只覺得這旋律沒錯,那就對了。
吹完《年輕的朋友來相會》,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覺得剛才翻了車,即便旁人還在起鬨,年輕人也沒有再繼續表演。
車廂里響起了一陣失落的嘆息,很快又恢復平靜,然後重新變得熱鬧起來,各種其他聲音代替了音樂聲。
周壘這才走到李鳳緒旁邊,笑道,「鳳緒同志,我來換你了。」
李鳳緒抬頭,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周壘,你剛才聽到那個人吹口琴了麼?真好聽。」
看到她眼睛裡面的亮光,周壘的心情也跟著變好,枯燥的旅途,讓兩人身心都有些疲憊,下午來趕車的時候,他發現李鳳緒雙眸灰濛濛的,一點神采都沒有,這會兒倒是重新亮了起來。
「嗯,聽到了,確實很好聽。」周壘點頭。
知道周壘也聽到了,李鳳緒臉上浮起笑容,似乎是在為周壘沒有錯過美妙的音樂感到慶幸。
「可惜,你來得遲,應該聽到的不多,晚上他估計也不會吹了。」
周壘笑了笑,「遺憾也是一種美,可能我沒聽到的那些曲子,比聽到的這兩首還要更好聽一些。」
李鳳緒盯著周壘,長長的眼睫毛撲閃兩下,突然噗嗤笑了出來,「你是已經進入任佳的角色了麼?突然講這麼文藝的話。」
周壘撓了撓鬢角,「文藝麼?」
「很文藝好吧。」李鳳緒站起身來,取過自己的包,「你坐吧,等半夜我來換你。」
「你不用來太早。」
「反正我醒了就來。」李鳳緒笑了笑,背著包往臥鋪方向走。
周壘則一屁股坐下,他沒有拿出《當代》繼續看,而是轉頭望向窗外,想著趁天黑之前,好好看看外面的風景。
這會兒正好火車到了烏斯河,這是個小站,只停兩三分鐘,上下車的乘客都不多,月台上兩個老夫妻在送一個年輕人上車,正拉著手說話,列車員的哨子就響了起來。
年輕人連忙鬆開兩個老人的手,轉身進了車廂。
老夫妻倆站在月台上,一直看著火車慢慢朝前開,眼睛不願意松。這年頭交通不便,出一次遠門意味著很長時間都沒有辦法見面。
正因為相見不容易,所以離別的時候才尤為令人傷感。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周壘開始喜歡觀察身邊的人,再不像從前那樣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面。
他並沒有刻意為之,而是自然而然地變成這樣。
重生之後,很多人誇他老成持重,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實是晚熟。
列車繼續前進,夜幕慢慢降臨,車廂裡面的熱鬧未因此消減半分,乘客們到了晚上反而變得更加亢奮。
只不過這種情況持續到十點鐘左右,就變得不一樣了,人們的精力被消耗殆盡,車廂開始安靜下來,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開始鼾聲四起。
周壘一直靠在座位上閉眼假寐,半夜一點李鳳緒過來換班,他才去臥鋪睡了一覺。
第二天早上七點,火車到了昆明站。
出站的時候,李鳳緒還比較遺憾,今天沒能聽到那個年輕人吹口琴。
周壘正要開口,她就搶先說道,「知道啦,遺憾也是一種美嘛。」
說完,她就笑盈盈地朝前走去。
今天已經是四號了,但他們的旅途遠還沒有結束,剩下的一段路,可以說是本次行程最難熬的。
從昆明到瑞麗縣,接近一千公里,沒有火車,只能坐汽車前往。
盤山路彎道無窮無盡,速度根本提不起來,一路上又顛又晃,車裡有一大半人都被晃吐了,各種嘔吐物的味道混雜在一起,不斷挑戰著周壘的嗅覺極限。
車窗還不能開,至少不能總開,因為外面塵土太大,窗戶一開,灰塵就往裡面撲。
李鳳緒吐了一天,第二天適應了點,但整個人都沒什麼勁,大部分時間都靠在周壘的肩膀上睡覺。
這個時候,她之前準備的那些「攻略」都派不上用場了。
周壘低頭看了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李鳳緒,微微嘆了口氣,這姑娘可是受了老罪。原本多颯一女子,現在萎成了這樣。
她之前流的汗還沒有完全乾,跟窗外撲進來的灰塵混在一起,和成了泥,把她的頭髮都粘在了臉上。
周壘盯著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要去把粘在她臉上的頭髮給撥開,可手指剛碰到她臉頰,她卻突然閉著眼睛哼唧了一聲,「癢。」
這聲癢把周壘嚇了一跳,手停了半天才重新過去把頭髮撥開。
撥完之後,周壘也暗覺好笑,撥個頭髮而已,怎麼還心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