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一個岔路口邊，往裡走是條小路，打車進不去，大家只能下車步行。
走了大概半里路，周壘看見了一棵拔地而起的大青樹，樹冠鋪得很寬，像一把大傘，樹枝垂下來，一條一條地落在地上，生了根，又重新長成樹幹。
人站在下面，真有種遮天蔽日的感覺。
樹上綁了很多紅色的布條，像是寺廟裡面的那種許願樹，只不過這些紅布條上面並沒有寫字。
走在周壘旁邊李景中笑道：「大吧？」
「大。」周壘點頭。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都有點害怕。當地人叫它龍樹，說它能像龍一樣拔地而起，飛入天空，招來狂風暴雨，所以當發現樹枝流血，他們就布條給它包紮，防止它飛升。」李景中笑了笑，「玄乎吧？」
「玄乎。」周壘感覺李景中這話挺耳熟，似乎是《青春祭》電影裡面的獨白。
他猜想，可能是導演聽到當地的傳說，才加進去的這段獨白，小說裡面並沒有。
再往前走一百來米，就真正進了寨子，一棟棟茅草頂竹樓沿著小路排列，這些竹樓下面架空一兩米，放一些農具、柴火，或者是養些牲畜，人住在上面，二樓不僅有屋子，還有前廊跟曬台，比周壘想像的要寬敞。
這種寨子，周壘在電視上看過，現實中還是頭一次見。
李鳳緒之前也沒見過，剛進寨子，就帶著十足的好奇心，那些劇本里、書里的描述，她總算是見到了實物。
大等喊是附近最大的寨子，所以大隊部也設在他們寨子裡面。
劇組來拍戲，寨子協調了兩間竹屋給他們，就在大隊部的旁邊，這會兒他們剛到，大隊書記跟大隊長就來了。
大隊書記姓趙，漢族，說著一口不算很流利的普通話，大隊長姓玉，傣族，交流起來就沒有那麼方便了。
趙書記對他們的到來表示了歡迎，不停地說，有什麼需要一定要告訴他們。
如今全國各地對電影都非常重視，一旦哪裡被選為了取景地，當地肯定是盡全力去配合。
劇組其實已經來了好些次了，每次趙書記都要來迎接他們，這是李景中在旁邊小聲告訴周壘的。
李景中是劇組劇組燈光師，性格挺開朗，就因為之前上車的時候周壘幫他提了東西，一路上他就跟周壘很熱絡，不停地給周壘介紹劇組的情況。
其實劇組的拍攝已經開始了，不過這兩天都是在拍一些空鏡，同時也在布置拍攝現場。
周壘跟李鳳緒來了沒什麼事情，卻也沒有在旁邊干看著，而是跟著一起搭手幫忙。
張暖忻過來，看到李鳳緒在幫人搬東西，批評道，「你這身體剛好點，別總想著幫別人忙，好好養一養，過兩天咱們就開始拍了。」
聽到張暖忻的話，李鳳緒抱著個木墩子站在原地，周壘過去一把將木墩子抱過去，笑道：「導演讓你休息，你就好好歇著吧，別折騰了。」
張暖忻看了眼周壘，笑道，「你也注意著點。」
她沒說多，因為她看周壘的狀態還不錯。
周壘抱著木墩子往二樓走，一邊走一邊觀察竹樓的樣子，後面他應該在這有一場戲，這也算是提前熟悉環境。
忙了一上午，劇組沒有回縣裡，直接在寨子裡面生火做飯，吃過午飯，大家圍著竹樓休息。
周壘搞了個板凳，坐在樓梯旁邊，李景中叼著煙湊了過來，好奇地問，「周壘，你跟李鳳緒一樣，都是西安製片廠的麼？」
他跟周壘說了一上午話，到現在才想起來問周壘的情況。
「不是，我是生產隊的。」
李景中笑了，「哥們你逗我吧，西影廠剪輯生產隊？」
周壘笑眯眯地把自己的介紹信掏出來，「你看吧。」
李景中看了一眼，立馬愣住了，「還真是，你這口音……燕京去的知青？」
「嗯。」
生產隊社員被選上來拍戲，這事不算稀奇，只不過李景中之前沒見過哪個生產隊社員能演主角的。
「你這戲演完，說不定就能被哪個製片廠給要去，可惜咱們青影廠不招演員，不然你去我們廠也行。」
青影廠跟西影那種大廠不同，他們沒有成建制的演員劇團，拍戲的話，要麼用自己學校的學生，要麼就是從其他地方借調。
周壘沒說自己在考燕京電影學院的事情，笑了笑，問道：「李哥，我剛才看導演在給那個傣族老太太說戲，是要開始拍了麼？」
老太太是演「伢」的演員，房東大爹的母親，她是本地人，據說已經九十多歲了。
她不會漢語，導演張暖忻跟她交流的時候，旁邊還跟著一位本地人做翻譯。
「是要拍幾個鏡頭，就拍老太太的，跟你們其他人沒關係。」
周壘點點頭，看來正式拍攝很快就要開始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劇組又開始幹活。
大概下午兩點鐘，開始拍「伢」的鏡頭。
雖說就幾個鏡頭，卻折騰了幾個小時，主要問題就出在燈光上。
因為竹屋裡面很暗，又有火塘，拍攝的時候光線不好調，而張暖忻對光線的要求又特別高。
即便是之前在《人生》劇組裡面，周壘也沒看到吳天明對光線要求這麼苛刻，這可能跟電影的題材以及導演的風格有關係。
其實要求苛刻的不只是導演張暖忻，攝影師穆德遠也特別講究，別看他年輕，平時也是嘻嘻哈哈，跟其他人打成一片，可一旦站在攝影機後面，氣場立馬就變了，直接「老了」十幾歲，從二十多的小伙，變成四五十的老幹部。
只要光線不合適，他堅決不掛膠片。
周壘還看到，穆德遠在拍攝前，手裡捏著一沓分鏡稿子，就為了一組鏡頭，他能畫出幾十張分鏡稿，看著就跟寫實漫畫似的。
穆德遠的美術水平還不低，一看就正兒八經學過。
周壘對分鏡挺感興趣的，之前他也知道分鏡，但在《人生》的時候沒見過分鏡畫稿，也不知道是有分鏡沒讓他看到，還是說壓根沒有。
反倒是之前在張藝謀他們的挎包里，瞥見過類似分鏡稿的東西。當時周壘雖然好奇，卻也沒有提出要看。
他感覺，只要分鏡稿子弄的好，拍電影的時候會簡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