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德遠接過煙,沒急著點上,笑呵呵地說,「導演這兩天還在念叨,你們什麼時候能來呢。」
「要開始拍攝了麼?」李鳳緒問。
「那倒也不是,主要你們沒來過,得來適應適應。這一路上,不容易吧?」
「是挺不容易的。」周壘點點頭,「不過你們從燕京來,路更遠,比我們更辛苦。」
穆德遠卻搖頭,「老弟你錯了,從燕京走,能直達昆明,中間不用轉車,看似路遠,其實比你們輕鬆多不少,時間還短。」
周壘扯了扯嘴角,本來還想對他們表達一下關心,這下好了,心裡更難受了。
「還有啊,我們從昆明協調了一輛客車,比你們從汽車站坐車舒服多了。」穆德遠沒注意到周壘的表情,又補上一刀。
這次來瑞麗,劇組是帶了司機的,燕京到昆明這段他們坐的火車,不過到了昆明他們在當地協調了一輛車,直接開過來的。
雖然路還是那樣顛,但車裡面寬敞多了。
「……」
「你們先登記,周壘你應該是跟我住一間,204房。你一會兒直接上去,我還有些事情,要出去一趟。」
「好的,穆大哥,你忙去吧。」
等穆德遠走後,周壘他們這邊也登記好了,果然如他所說,周壘被安排在204。
至於李鳳緒,享有特權,住了個單間,也在二樓,207。
縣城資源緊張,很難讓每個人都住單間,周壘能跟穆德遠住個雙人間其實已經挺不錯了,好多三四個人住一間房的。
兩人拿完鑰匙,各自去了房間,稍微休整一會兒,便出門吃飯去了。
李鳳緒看樣子回去是好好洗了一把臉,原本滿臉的萎靡,也被洗去了不少。
剛才從車站走過來的路上,兩人就看見一家飯館,離招待所不遠,只有一兩百米。
周壘本來想嘗嘗本地的傣味,但看了菜單,傣味菜都是什麼酸筍煮雞、酸筍煮魚、油炸牛乾巴之類口味偏重的,不適合李鳳緒如今脆弱的腸胃,便點了幾樣常見的漢家菜。
這家飯館不大,周壘跟李鳳緒來得遲,早已過了飯點,飯館一個人沒有,他們運氣算不錯的,很多小縣城的飯館,這個點都不營業。
兩人都餓了,飯菜沒上來的時候,沒什麼力氣說話,就坐著發呆,等飯菜上來,他們光顧著吃,也沒時間說話。
吃到一半,李鳳緒突然開口,「你今天吹的那首,是什麼曲子?」
周壘還以為她那時候睡過去,把自己吹口琴的事情忘了,沒想到這時候突然問起來。
「車站。」
「車站……挺應景,之前沒聽過,怪好聽的,是什麼電影裡面的音樂麼?」
如今這時代,音樂跟電影聯繫密切,平時大家能聽到的社會流行音樂,很多都是出自電影。因此聽到這類敘事感強的曲子,李鳳緒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電影。
周壘笑道,「不是什麼電影裡面的曲子,是我自己瞎吹的。」
「瞎吹?」李鳳緒把瞎字拖長了半拍,「你是說,這首曲子是你作的麼?」
「沒錯。」周壘點頭。
上次「借」楊根旺老師的《鬧春》,周壘還有些心理負擔,如今拿霓虹的曲子,這種負擔基本上沒了,他承認,自己是個十分雙標的人。
李鳳緒眼睛眨了眨,沒說話,飯館裡只剩下廚房傳來的切菜聲。
廚師的刀工不錯,菜刀落在砧板上如馬蹄聲一樣,富有節奏感。
主要李鳳緒不知道要說什麼,她腦袋有些暈,也不知是因為突然吃了米飯,還是長途跋涉的後遺症。
也可能,是因為周壘的話對她造成了衝擊。
周壘看到她的反應,感覺挺奇怪的,從前別人聽說自己作了曲子,都是驚嘆、震驚,怎麼到她這完全不一樣。
她不說話,周壘也沒有話頭,又專心乾飯去了。
吃過飯,回到招待所,兩人見到了導演張暖忻。
張暖忻沒有交代什麼,她也看出兩人旅途勞頓,就讓他們先調整兩天,後面再跟著劇組一起去寨子裡面熟悉環境。
她還介紹了幾個工作人員給兩人認識,主要是介紹製片主任趙亞明。
製片主任是劇組的老媽子、大管家,除了具體拍攝,其他啥都管,周壘他們以後跟他肯定不少打交道。
趙亞明大約四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跟人一見面就笑,露出一口大黃牙,這牙肯定是被煙燻的,從見面開始,他手上的煙就沒停過。
還見了另外一個攝影師鄧偉,周壘這才知道穆德遠跟鄧偉一樣,都是燕京電影學院畢業的,他們倆跟張藝謀是同班同學。
聽說周壘跟張藝謀認識,兩人挺感興趣,還問了一些細節。
第二天,周壘和李鳳緒就跟著劇組一起去了大等喊,張暖忻讓他們不要著急,休息好了再出來,但李鳳緒等不及。
周壘倒是無所謂,他狀態還是挺不錯的,瑞麗這邊的氣候他也適應得很好。
李鳳緒比較要強,她大概覺得自己這兩天表現得有些脆弱,今天剛好了一些,就要跟這劇組一起出去,生怕因為自己耽誤拍攝進度。
她畢竟是這部電影絕對的主角,絕大部分鏡頭都在她身上,壓力自然就大了起來。
「大等喊」是本地一個傣寨,名字聽起來不像個地名,聽他們說,大等喊的原名是等喊弄,弄就是大的意思,等喊意思是藏金子的水塘,合起來就是大金水塘。
等喊有兩個,除了大等喊,另外還有一個小等喊,不過這次他們拍攝只去大等喊。
瑞麗三月屬於乾季,雨水少,多晴天,白天溫度高,早上起來卻還有些涼意。
從瑞麗到大等喊二十多公里,周壘他們坐著劇組協調來的汽車,晃晃悠悠地沿著縣道土路朝大等喊駛去。
路兩邊都是稻田,稻穀早已收完,剩下稻茬矮矮地留在地裡面,清晨的壩子會起平流霧,像是乾冰一樣漫過稻田跟竹樓,車子從中間駛過,緩緩地將霧氣破開,如同船艏劈開波浪。
周壘旁邊的車窗開了個口子,一縷縷霧氣飄進來,帶著一種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