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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牢怒炎

2026-10-22 22:34:20 作者: 白慎行

  前夜別過劉裕,竹竿劉毅繞道去了城南酒館。

  天冷的緊,西北風趁夜吹。

  他打了兩角酒,提了半斤熟羊肉,頂寒風來到城中驛旅。

  街無燈火,冬月晦澀;深一腳淺一腳,來了驛站,已然夜半。

  推門進去,驛卒披衣相迎。

  劉毅沉聲道:

  「京城的戌衛一整個正月都在警戒,連日發往各州郡的軍書不斷;驛馬勤餵著些,這幾天不穩當。千萬把牲靈照料好——但凡凍死餓死一匹,我拿你們填命!」

  「是,是……卑職不敢懈怠。」

  驛卒慌忙回應。

  「王使君在哪間旅舍下榻?」

  「二樓第六間,南向避風那間便是。剛剛伺候了王使君盥洗,燈還亮著,使君似在看書。」

  「大家辛苦。」

  劉毅拍了拍衣上土塵:

  「我帶了些酒肉,都是郡守大人恩賜,我一人吃不盡,又沒有家小。弟兄們拿去打個牙祭吧。」

  二樓旅舍,馬曹小官並不叩門;劉毅下拜門前,枯瘦的身子裡發出洪鐘聲響:

  「故晉左光祿大夫、邊將劉鎮之子,丹徒太守營中馬曹,卑職劉毅,表字盤龍,請見使君!」

  門中不應。

  「故晉左光祿大夫、邊將劉鎮之子!丹徒太守營中馬曹,卑職劉毅,表字盤龍,請見王使君!」

  門中仍不應。

  門外瘦漢,面無表情,仍然高聲嘶吼,唬得左近投宿客子們紛紛從房裡探出腦袋看傻子。

  劉毅旁若無人,再再呼喝道:

  「故晉左光祿大夫、邊將劉鎮之子!丹徒太守營中馬曹!卑職劉毅,表字盤龍!劉盤龍請見王使君!」

  良久,門內傳來王謐的慵懶聲音:

  「本官一向不識得什麼『光祿大夫』的公子,更未曾跟什么小小馬曹打過交道。」

  「使君在上,晚間官衙里調弦弄樂、刁府中倒酒看茶的,正是卑職!」

  房門慢開。

  王謐微笑道:

  「好小子,好大膽,敢來攪本官的清夢。」

  「使君明燭耿耿,書聲琅琅。卑職豎著耳朵,仔細拜聽了一會兒您讀的書,依稀是屠龍術派?卑職聽的歡喜,寒天裡,腔子都熱乎乎的。」

  

  秘書丞臉色舒緩:

  「府衙中,你所唱歌詞,不俗。」

  「使君過獎。這歌詞是那當年北府軍中戎幕尉佐的拙作,卑職恰能記得——卑職家中世代從軍,當年淝水一戰,家父領兵南陽:大戰之初,邊軍一箭不發,拱手而棄長江天險一十四城;我父率部死戰不退,終而馬革裹屍,血灑江北。我蹉跎邊地,後來流落行伍,一把琵琶供人狎褻,至今也有十年。」

  話音聽不出心緒起伏,劉毅目中陰鷙,眸子裡更看不見感情波動:

  「王使君,我打聽過,您也是將軍的兒子。京口城外長江淌過,那江北邊,東西淮泗,無名之冢二十萬座,埋沒了多少忠臣良將?小人懷裡的五弦琵琶,是我父親當年傳彈軍令、鼓激士氣的,如今竟成了貪官小人打發時間的玩具?」

  燭火下,王謐眼睛始終不離書卷,只是把食指豎在唇邊,緩緩道:

  「莫談國事。本官位卑言輕,也沒什麼能幫到你的。如無大事,且回吧。」

  劉毅並不回身,輕聲道:

  「卑職不顧細謹,星夜相擾,準備了一樁大富貴送給您。」

  王謐收了書本,不禁好笑:

  「有趣。這兩天都是好黃曆,倒有不少人上趕著送我禮物……」

  「使君乃琅琊王氏,名門之後,累世簪纓;父祖兩代,門生故吏,遍及天下。可小人也聽說,使君本非嫡出,不得家中恩寵?」

  王謐始終微笑,耳聽失禮之語,竟不發怒:

  「如何?」

  「三冬以來,朝廷文書如雪片。卑職聽多了風言風語:

  新皇登基,朝政卻被皇叔司馬道子兩父子把持。

  司馬道子荒淫逸樂,將權柄放心交給他兒子司馬元顯;元顯才能庸鈍,舉措昏悖,更兼貪婪好殺,使朝臣側目,人心盡失。


  晉室內亂,不由得外生禍心——

  使君是琅琊王氏高門,使君的同宗,那太原王氏家主王恭,如今官居荊州刺史,擁兵十萬,虎視京城……」

  「使君乃是天子近臣。如今風起雲湧之時,大人在朝不得少安,在家沒有爵祿可以繼承;良機難得,使君一點兒不想有所作為嗎!」

  王謐面色如平湖,仍舊翻開書頁,似聽而非。

  「京口產鐵,又是長江的咽喉。此地多是流民,輕捷尚武;太平為農,亂世如狗,一旦給他們兵甲和馬匹,稍加訓練,就能拉起一支萬人的隊伍。王侯將相,本來無種;天下大亂,兵強馬壯者,退能保一方安定,進則可奉天討逆,整飭山河。」

  劉毅一改伏低做小之貌,眼中殺氣縱橫,不加掩飾:

  「丹徒郡駐兵八千,都被郡守吃著空餉,守軍不過五百;這五百人,一半以上又是當年淝水之戰時,北府軍打剩的老兵,百戰餘生,個個以一當十。我做馬曹很久,軍中小校,皆我故交。那狗官日日引我在身邊,使君信得過我,五七天內,看準時機,我便一刀了結了他。」

  「時局如遭喪亂,使君領全境的銳甲,左,可揮兵北上,阻擊叛軍;右,可順勢而東,匯同使君的同宗王恭,清理君側,誅殺權臣。最不濟,結陣自保,還做什麼秘書丞?不失為封疆大吏,裂土鼎食……」

  放下書卷,筆桿碰落在几案下。王謐正色道:

  「劉毅,劉盤龍。你的名字了,我牢牢記下了。劉盤龍,你說風起雲湧——你能分清風向?你能看透雲層?風也好,雲也罷,如今風雲未起,豈是逐鹿問鼎之時?」

  劉毅急切衝上前來,拾起筆桿,皺眉道:

  「使君見那下棋的鐵吏劉裕,是我刎頸之交;我兄弟得罪刁氏,眼看進退不得。大人如只想斂翼待時,大可候風雲而後動。只是……只是不宜錯過英雄!」

  袖了手,並不接過筆桿,王謐臉色鐵青,道:

  「憑你輩小人,大言不慚,能以英雄自稱嗎?今夜之言,若入了刁氏的耳,你小心有頭睡覺,無頭起床。」

  劉毅挺直了竹竿身杆,雙目鎖死王謐的眼睛,斬釘截鐵道:

  「智過十人,為豪;勇過百人,為傑!當今天下大亂,使君枉學屠龍之術,只知推杯換盞,往來朱門之中——使君結交一百個繡花枕頭,也不如今日識得劉裕劉毅!」

  王謐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

  「你走吧。我不是個習慣把雙手藏進袖裡的人,我清楚冷熱;這雙手該伸出來時,自然會伸出來的。」

  劉毅將筆桿搭在几案邊,抱拳長揖,轉身便去。

  「且留步。劉盤龍,我再問你一句:你這『時日曷喪』一般的昏話,大逆不道,有殺身之禍。卻為什麼認準了來說給我聽呢?」

  「我弟兄們鬱郁不得志,常年屈居人下——也就罷了;這刁氏睚眥必報,今番眼看要斷了劉寄奴的活路。偌大一個京口,我還能去求誰!」

  「您是高門顯第的貴公子,不懂我這種螻蟻——

  翻身太難,我劉盤龍不會放過任何一根稻草。當日在官衙里,我撫琵琶唱曲時,見使君目光灼灼。你我二人,貴賤懸殊:但也算是同類。」

  王謐擺擺手,放聲大笑。

  卻說劉裕在官衙里挨了幾個大嘴巴子,轉過來還沒有兩個時辰,二三十個郡里兵丁,穿過蕭條市井,佩刀帶劍進了城中鐵鋪。

  兵丁進時,明火執仗,出來時卻都空著手,捕獲野豬一般牢牢捆縛了鐵吏。

  劉裕並沒有半分反抗,郡守將他投入了大獄之中。

  坊間瘋傳!

  郡中的鐵吏勾結八千里外的荊州叛軍,暗中打造刀劍,蓄意謀反;好在刁逵郡守及時將賊人擒獲,真箇明察秋毫,洞若觀火!

  這一日,王謐戴玉冠,著狐裘,一身便服,正在城中閒逛。

  城門口人頭攢動,王謐看到張貼的告示寫著:

  「經鐵鋪夥計指認,搜出劉裕所造刀十把、劍二十把,人證、物證俱在。大晉律令,謀反者三族誅滅:其朋黨劉毅,擅盜驛馬郵車,裹挾劉裕親父、繼母及弟,遠遁而去;已通告各郡,畫影圖形,務必捉拿。劉裕,字寄奴,丹徒郡京口裡人氏,貧家子,無妻。擇日將彼千刀萬剮、磔於鬧市,百姓臨觀,爾其戒哉!」

  那大晉州郡里的尋常監獄,都作迷宮一般建造。


  外有高牆荊棘,內有四重分隔:女犯關押於最外層;小罪關押於內一層;大罪再靠里;死罪不分男女,押在最內層。

  三年了,丹徒郡苦旱三年了,天公負氣,未曾下過一滴雨、一粒雪。

  劉裕入獄那天還沒出正月,京口卻下起了瓢潑大雨。

  伴隨著大雨的,還有一天一夜的怒雷;電閃雷鳴,風雨把蒙塵三年的京口城刷洗地乾乾淨淨。

  死囚牢里,這夜單獨關押一個人。

  三百多斤的立枷,劉裕正被枷住脖子,身體半支半吊地站在牢房。

  自從做了小吏,每日點頭哈腰;現在別提低低腦袋,彎腰鞠躬都成了妄想。

  刁郡守有德之人,新任職不久,就得上天垂憐,降下這一場甘霖。歌不盡功,頌不完德;只有客人王謐沒有出席,刁逵大宴郡中文武官吏。

  醉醺醺,歪扭扭,喝得興起,從人攙扶著,郡守喜氣洋洋,醉步走進了死囚牢房。

  「刁使君,卑職不知所犯何罪,何以至此!」

  「劉寄奴,你是第一天當人啊?」

  郡守哈哈訕笑:

  「以為弄了你,抄你家能搜出什麼好東西,媽的。挖地三尺,只有那兩個破柜子里的五吊大錢。是我錯了,你是真傻啊?」

  劉裕聞言,立時收起臉上的二分諂色:

  「使君,卑職不解。」

  「不對!你不是傻!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慫,是軟!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搖搖手打發左右隨從出去,郡守一把脫下冠冕:

  「『身處寶山而不知撿』,這句話說的好,好……好個屁。哪有不知撿的,不敢撿罷了。慫貨,你不敢掙的油水,大把人排著隊跪著求我。你想好好過日子,我就問你,日子是那麼好過的嗎?你想當個好人,我再問你,人是這麼好當的嗎?你想做好人,好啊,這次人都不讓你做!」

  左右無人,面前死囚,郡守不以為意;薅開假髮,大方露出一個令人望而作嘔的癩痢頭,頭上還流著腥臭的膿水。

  「實話告訴你吧——」

  郡守眯起雙眼,鼻尖、嘴唇惡狠狠向人中擠在一起:

  「明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給你安排了一個好罪名,謀反。哈哈哈,誰能信,在我面前老實巴交只知搖耳甩尾的劉裕,謀反!哈哈哈。不信,他們也得信!」




  劉寄奴目露凶光:

  「我記得前幾天有人跟我說,恩仇這東西,不能過夜。」

  外面風聲、雨聲、雷聲,一時並作,一個換崗的年老獄卒,聽不見內監有人,開啟門進來,正撞見光著腦袋的郡守。

  老獄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郡守厲聲問道:

  「你叫什麼?」

  「小人叫……小人姓孟。」

  獄卒戰戰兢兢。

  「滾!」

  囚徒怒的發抖,忽而面色又恢復如常。眼珠子轉轉火焰,劉寄奴冷靜說道:

  「刁郡守,禍不及家人。能否放我家人一馬?念郡守大德,九幽之下,我仍不敢生怨作祟。」

  「我錯了,我還是錯了。」

  刁逵蓋上假髮,端端正正戴好冠冕;遭人勘破原型,刁逵的酒氣已經醒了八分:

  「劉寄奴,你不是慫,對不起,我誤會了。你他媽就是傻!你爹,你媽,你全家,還有你的磕頭兄弟,劉毅……他們一個也別想跑!」

  郡守拂袖而去。

  「英雄到此,他媽的未必英雄。」

  劉裕苦笑一聲,用餘光打量了那剛接了崗的年老獄卒。

  那獄卒猶自慌張不已,揹著手來回踱步。

  仰天而嘯,一聲大喝,劉裕道:

  「孟大叔!剛才你盡數聽見了!我被奸賊陷害,蒙冤入獄,論罪當斬。狗官睚眥必報,你點子背,撞見他生瘡流膿的光頭,你尋思自己能活過幾天!」

  「開啟我周身枷鎖,把佩刀給我,我去手刃這賊;你趁亂逃命去,還有一條生路。分不清形勢緩急,明天戴著立枷,在此處痛哭流涕悔不當初的,就是你!」


  二更天,風雨仍未停歇。

  長街死寂,郡守家宅門口,漢子怒髮衝冠,腰帶後面夾了一柄官刀,靜靜蹲在牆角。

  猛吸一口長氣,漢子彈開身子,踩一腳上馬石,借力翻進外院。

  門房老頭兒聽見響動,打著燈籠,睡眼惺忪出來查探。大門關著,恍惚中,只見朦朦朧朧一個黑影。

  老頭兒壯起膽,提著燈籠湊近了,照亮一張怒臉——

  不是劉裕,還能是誰!

  門房三魂丟了兩魄,急急哀求:

  「不干老漢的事,只是那日不該出言奚落你……饒我殘命吧!」

  劉裕壓著嗓子,陰冷道:

  「老王八,你家大人的院牆真高啊。且低聲。照實說話,那奸賊住哪間居室?」

  門房慌忙小聲回答:「內院西屋第四間。」

  「燈籠自己留著,下輩子打。」

  劉裕怕有變數,一刀砍死門房,提著屍首進去,將他扔進庭邊的竹叢深處。

  躡步來在那西屋第四間房子,止有個妖艷婦人,摟著八九歲大的一位公子。

  合該刁逵多活半個時辰——

  原來當夜朝廷又來了公文,郡守並未歸家;刁逵仍在官衙,批閱軍書後,就近睡了。因此家宅中只有這少妻母子。

  劉裕含著身子,偷眼往窗里瞅。

  那婦人開啟靠牆幾個楠木木櫃,內中滿滿當當堆著黃金白銀。

  婦人對小公子說:

  「我的兒,這都是你爹給你備下的。我兒過兩年大了,也要學你爹,多長本事……」

  劉裕怒火衝天,一拳打爛大門,婦人只道有賊,不管不顧推開懷裡兒子,捧了一把金條顫巍巍遞過去,慌道:

  「壯士,錢有的是,隨意去拿;色也憑你!求求你,不要傷了我性命!」

  劉裕破口大罵:

  「你家狗官何曾饒了我全家性命!」

  小公子自幼錦衣玉食,不知死活,幾時見過外人有膽抬著頭說話?

  熊孩子搶上婦人身前:

  「你是哪裡來的下賤東西,敢闖我刁氏的大門!」

  婦人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顧咚咚在地上磕頭。

  劉裕割取兩個首級,看都不看櫃裡金銀;劈手扯下絲綢做的一條窗簾,蘸了人血,在那居室牆上寫下十六個大字:

  當日蒙冤,入夜殺人

  恩仇果報,方快我心

  惹下潑天大禍,自覺難逃京口。提了官刀,徑直殺向官衙;門前驚動五百守軍,莫之能擋。

  餉欠的久,也許是莫之願擋。

  忽然一聲大喝,通緝令上遠遁的劉毅,燈下昏黑,竟從官衙里躍牆而出。劉盤龍闖進京口守軍重圍,揮揮手,一個包袱扔在地上;小校們湊近去看,赫然是丹徒郡守刁逵的癩痢人頭。

  風從虎,

  雲從龍。

  王謐剛認識劉裕時,劉裕本想當條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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