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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潛龍在淵

2026-10-22 22:34:29 作者: 白慎行

  這年開了春,天氣驟暖。

  坊間雜談,說那荊州的叛軍盡數被滅;日子果真也太平了許多。

  綏山之上,佳木漸綠,春草生花;山下邗水,南北無言,靜靜流淌。

  今夜,月明千里。

  碼頭上泊了客船,岸上來了位姑娘。

  那女子,說不盡明眸皓齒,體白身纖。

  劉裕聞著胭脂味兒,早早奔出了茶館。

  姑娘身著布裙粗衣,一旁樂師環繞。月亮灑在女人身上,一笛,一影,緩板輕演。遊人往來,腳步都不由得輕了,方圓之間,眾人屏息。樂師和著笛聲,唱酥了沿岸遊子:

  「明月,

  明月,

  月明三更勝雪。

  春風春夜關山,

  對花對酒少年。

  年少,

  年少,

  耳鬢廝磨忽老……」

  清音數曲後,女人隨樂師們收拾琴瑟,水邊眾客,也俱散去。

  花月人影,一時紛紛亂亂。

  劉裕移步,硬湊上前,覥臉笑道:

  「姑娘演的,是什麼曲?」

  女人微笑:

  「我認得你……一年前,我是不是在這裡見過你?」

  「我也記得你的笛聲!」

  劉裕興奮道:

  「姑娘如何稱呼,此行哪裡去?」

  「臥槽……師父……」

  劉寄奴的頭殼上忽然挨了一記勢大力沉的爆栗。

  「人家姑娘在跟老子說話呢!」

  師父背手弓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劉裕身後。

  「大叔,賤妾拜手了:小女臧氏,乳名愛親,京口人氏。我自幼轉徙江湖,這趟是順著邗水,乘船到荊州——桓家的靈寶公子升任荊州刺史,桓公子大辦典禮,請了半個南國的樂師,我們也去趕場。伎人漂泊,南北不定,東西無准,不想今夜有幸在此重逢恩人……」

  

  「京口……我們是同鄉啊!在下劉寄奴,丹徒郡京口裡人氏,男,二十二歲,未婚,體格健壯,相貌端正……」

  師父一個脖子拐,再次打斷了劉裕。

  女子忍不住兩靨的樂,偷偷端詳那劉寄奴,所見炭頭黑臉,五大三粗。

  姑娘的眉眼悄悄含了巧笑,故意不作理會,又向師父作揖答謝道:

  「那年經過廣陵,險些遭了水賊的戕害,多虧大叔古道熱腸。恩人援手相救,賤妾結草銜環,不能報答萬一。」

  「老夫早忘了這茬。移五十步,那邊是我開的館子,以後經過廣陵,飢了渴了,就來歇歇。」

  「姑娘,我看你斯文端莊,身上倒是沒有一點風塵氣……」

  不等女人回師父話,劉裕在一旁插嘴。賤兮兮湊近了,放低聲音,又道:

  「何故流落倡優?」

  「……」

  「我他媽給你一腳。」

  師父一記正蹬,大力把痴漢踹翻河裡。

  入夜,小茶館中,老頭兒弓著身,慵懶地趴在桌上打盹。

  後廚一陣黍米香,劉裕端了熱湯熱飯過來。

  老頭兒斟一杯清茶,啜一口,踱步到院裡,彎腰將茶水灑在楸樹下:

  「唉……挺好的女子,就這麼讓你放了去。這幾間茅舍還空著,你就近成個家,留在廣陵多好!老子是註定沒人安養送終的命……」

  「師父,您也邀她到店裡歇息了,她不來,有什麼辦法!」

  「我年輕時候行走江湖的花名,叫做『芝蘭玉樹』。大姑娘小媳婦兒,見到我沒有能走動道兒的,那是何等的風流倜儻?我怎麼收了你這麼個完犢子玩意兒?」

  「吹牛逼,老臉不紅……」

  師父忿忿扭頭回屋,取馬塵、駒影二刀擲於庭中。

  老頭兒怒道:

  「劉寄奴,三年時間早到了,給老子捲鋪蓋滾!」

  只當玩笑,劉裕嘿嘿一樂,仍忙低頭乾飯。


  師父卻目光冷峻:

  「你想讓我動手把你打出門外嗎?」

  察言觀色,劉寄奴吐出嘴裡沒嚼爛的黍米,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師父,徒兒未報厚恩,還想伺候您終老……」

  「師徒一場,咱爺們兒沒怨,更說不得恩。你跟我三年,雖學了刀法,又讀了兵書,可我怎麼看你也還是個不通人情世態的糊塗蛋,沒大長進。你還記得你出京口,因何離家?」

  「我欲放眼天下,不願營苟一城。」

  「做人啊,要么正,要麼反。你又想走走看看,又想老婆孩子熱炕頭;又想建點兒功、立些業,又不通達那些冷暖炎涼。說到底,年紀輕,跑路少。走吧。三年前你剛啟了旅程,被我硬留在此——到今日期限已滿,也算有始有終。」

  劉裕叩頭出血,眼角噙淚:

  「我生人至今,父母不慈,人人輕我、賤我。廣陵三年,熱湯熱飯,是師父躬親教我、管我。我離不開綏山……」

  「父子也好,兄弟也好,男女之情也好,緣數都是註定的。挺大的老爺們兒,揉揉你眼睛,真他娘噁心。用情、做事,都別太用力——太用力,緣易盡。為師當年詐死於會稽郡,時過境遷,隱姓埋名,世人也早已忘了我。出廣陵後,不許你說是我的關門弟子,我不願閒人攪擾。」

  「當年展信,知道你在京口城中,逼不得已,殺人放火。你有三分我年少的脾氣,一打眼,不招我討厭。如今我這點兒東西都給了你,江湖遠大,從此自任你……」

  倚門再四回望,邗水裡搖曳著明月的倒影。

  劉寄奴背起篋笥,身懷利器,終於轉身走出茶館。

  薰風乍掠,隔水的渡口,開著一簇一簇木蘭花,清香吹向對岸。

  老頭兒關嚴了門,自言自語:

  「又是一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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