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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奇貨可居

2026-10-22 22:34:52 作者: 白慎行

  「天乾物燥!」

  長街鑼聲敲動:

  「小心火燭!」

  東城街頭,巡捕嚴嚴實實穿著一襲圓領甲,頭上卻頂了後秦的沖角盔。

  這甲冑不倫不類,巡捕又是身不滿五尺,活像只移動著的嘉興臭腳粽。腰間官刀,手中銅鑼,威風凜凜;巡捕厲聲喝住劉裕,道:

  「那漢子下馬!辰時宵禁,你吞了豹子膽,大晚上敢提刀夜行!」

  聞聲勒馬,劉寄奴恭恭敬敬從懷中取出一把五銖錢,九十度鞠躬,雙手奉上:

  「小人行經襄陽,人生地不熟,找不到旅驛。佩服大人虎威,一點心意,請大人喝酒!」

  巡捕一枚一枚數算著銅子:

  「你當真是命好——襄陽城中沒官,也只有我一名巡捕。你小子,但凡趕上個魏武那樣的縣令,逮住你闖了宵禁,非得用五色大棒把你打成肉泥。」

  劉裕聞言,懶洋洋揣了雙手:

  「你說,魏武這樣的人,當今還有嗎?」

  「有個毛。魏武帝當年在頓丘做縣令,逮住蛤蟆都得攥出團粉,別說犯禁的百姓,哪兒有豪強世家敢炸翅兒啊?」

  劉裕大笑:

  「對嘍,沒有那樣的人,才有我這樣的俠。」

  「你是什麼俠?當著老子的面,你有膽子自稱什麼俠?」

  巡捕裝錢入懷。

  「俠麼,無法無天的地方,自然有以武犯禁的俠。」

  

  劉裕捏捏腰間的刀柄:

  「你剛才說,城裡就你一個巡捕?」

  不待反應,轉瞬間,一把馬塵長刀已經拍在了巡捕肩頭。

  「大爺!住宿這邊請!尊敬的客人,請允許我為您介紹,我襄陽城,歷史文化悠久,南接荊楚,水路縱橫,四鄰鄂、豫、渝、陝,北控長江……」

  「少他媽廢話,把錢掏出來!」

  劉寄奴毫無耐性:

  「老子著急睡覺,上哪兒能落腳?滾前面帶路去……」

  南城一間小棧,客棧已上了板。

  拍門無人響應,巡捕怒極,一腳踹開大門:

  門內,有十二三名大漢,裸背的裸背,磨刀的磨刀,吃肉的吃肉,喝酒的喝酒。所見烏煙瘴氣,漢子們身刺錦繡,紋龍畫虎,一時都停了手,拿眼狼視這巡捕。

  巡捕急跑出門來,兩腿間股慄欲尿,對著門外劉裕一個抱拳:

  「英雄,裡面可以安睡。小人還得巡街,改天再招呼您嘞……」

  劉裕不耐煩擺擺手。

  小棧內,穿過大漢們的陰毒眼光,一老翁柱杖,蹣跚而出。

  劉裕道:

  「有勞店家費心,把我這馬顧好。勞累篩上一壺米酒,取兩個飯糰,再開間房來。」

  老翁看看劉裕腰間雙刀,嘆口氣,出門牽馬去後院餵料。

  進得門來,往樓上房子去;

  一惡漢挺著胸肌,樓梯擋路。

  「你是夥計?」

  劉裕問,惡漢不答。

  「老闆?」

  惡漢仍不答。

  「皮條客?」

  惡漢還不答。

  劉裕又道:

  「我不需要特殊服務,看客棧里,各位賊眉鼠眼不像好人——我不夠快,怕房間外面有仙人跳進來。」

  樓下一漢,磨利了大刀,鼓腮吹吹刀身水沫:

  「我看你那匹黑馬不錯。」

  那漢使個眼色,樓梯前擋路之人,往地上扔了兩個銅板。

  漢子道:

  「你的馬,哥幾個買了。」

  劉裕笑笑,岔開話問那磨刀漢子:

  「這位大哥,你胸脯子上面紋的是啥?」

  大漢惡狠狠道:

  「二龍戲珠!」

  劉裕回身而來,彎腰端詳端詳那漢,又道:


  「紋的啥?」

  「二龍戲珠!」

  用手撫著耳朵,劉寄奴複讀機般又問:

  「紋的啥?」

  「他媽的,這小子犯賤,自己尋死!弟兄們,弄他!」

  大漢怒而起身。

  ……

  老翁餵好了馬,再回廳前,只見那十二三名惡漢,手腳筋都已被挑了,滿地滿桌,血腥噴薄。

  劉裕手把駒影短刀,刀背遊走在倒地漢子的胸脯,劉裕仍道:

  「紋的啥?」

  漢子虛弱至極,勉力張口:

  「紋的是——倆泥鰍玩蛋蛋。」

  客房中,老翁備齊酒飯端來。

  「老丈,有勞!」

  「裝什么正人君子?」

  老翁笑笑:

  「好一個陌路強人!」

  「您店裡,為何有這麼多不三不四的過來投宿?」

  「襄陽城,久無父母官。近來郡里有風聲,據說是要派下個名額,做這襄陽城守。城西趙家,逼奸民女,開著雞窩;城東錢家,投機倒把,開著布坊——這是城裡頂天有錢有勢的兩戶人家,聽了風聲,都想捐這個官。」

  「價高者得,這不就完了麼,與那些強人有什麼瓜葛?」

  「真是明碼標價,也倒好辦了。城裡為何一直空著官位?正因郡守捂著這頂烏紗,遲遲不定下來人選。你是郡守,你也得拖,拖的越久,兩家送的越多,郡守吃的越飽。年輕人,這點門道都看不出來,哪兒有腦子走這江湖……」

  老翁嘆嘆氣,又道:

  「開始時,兩家還只是暗地裡不對付。城外面的天下,是群狼逐肉;城裡面,慢慢也變成惡狗爭屎。能文爭,就不需武鬥啦!兩家各自蓄養著人馬,窩藏了不知多少南來北往的亡命徒充當部曲,刀光劍影,兩家便時時交戰。」

  劉裕聞言點了點頭:

  「只是苦了城中百姓。」

  「我這裡還好。錢、趙兩家交惡以來,斷不了有些強人,在我這南城的小棧住宿。他們打探訊息、待價而沽,等著錢趙二氏過來僱傭。老漢我循規蹈矩開自己的店,他們給錢我就拿,不給,也不執著去要。一年到頭算一算,總能掙個仨瓜倆棗。」

  劉裕大笑:

  「人言襄陽城南窮北賤,東富西貴。老百姓里,倒是只有咱一家能盈利嗎?」

  「隔壁的裱糊店,生意也不差。」

  老翁道:「巷戰里死了人,胡亂拿草蓆包了,腳上捆兩個餑餑,只管讓野狗拖去城外山里天葬。這些活著的部曲,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少不了買些紙人紙馬在街頭燒了祭奠。」

  「老丈,有肉嗎?」

  劉裕問。

  「小伙子,有錢嗎?」

  老翁笑。

  「先掛帳。」

  劉裕摸摸腰間刀柄,正色道:

  「老丈,你且看著吧。明日天一亮,自有貴客登門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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