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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華燈初上

2026-10-22 22:34:54 作者: 白慎行

  城南小棧,劉寄奴孤燈續酒,沉沉睡去。

  夜明,太陽還沒出山,小棧便有客人輕拍門環。

  老翁睡眼惺忪開了店門,門前有父子二人,不速而來。

  當爹的,身著翩翩大袖的長衫,文質彬彬;

  兒子卻一身短打胡服,大腹便便,腰間掛一把馬刀——像是用膠水在矮陀螺上粘了根長筷子。

  「你這店裡,聽說昨夜來了個狠人?」

  長者問道。

  「老漢實在不知,店裡昨夜就只有一人住宿。」

  老翁戰戰兢兢。

  那年輕胖子不知怎的,大早晨就一肚子火氣,聞言煞氣騰騰:

  

  「有問有答,知道就知道,實誠說話。你這老東西膽敢藏著掖著什麼,讓我刀來問你!」

  「是,是。昨夜這客是戌時來的,跟店裡幾個武者,幾句話不對付,丁零噹啷便械鬥了一場。對面幾人,手筋腳筋都被挑了……」

  「他對面是幾人?」

  長者捻須深思。

  「十二人……不對不對,是十三人。」

  老翁長低著腦袋。

  胖子輕蔑一笑,用刀鞘敲了敲翁頭:

  「你這老東西糊裡糊塗的。我趙伯麒三歲玩刀,打遍襄陽,未逢敵手——卻還沒見過有人街斗能以一敵三的!你他娘昨天擼多了,大清白日的睡不醒啊!」

  「不敢,不敢!老漢當著老爺和大少爺的佛面,不敢有半句虛言!」

  老翁慌忙跪地稽首。

  「那人還在店中嗎?」

  長者摁下兒子的刀鞘,緩緩俯身扶起老翁。

  「在的,在的。那人昨夜械鬥後,賒了許多酒肉,到現在大醉未醒。」

  老翁拂去額頭汗珠。

  長者從大袖裡掏出幾貫大錢,鄭重置於老翁手裡:

  「盡心看顧好此人,酒肉記在我趙家帳上——但有一節,決不可放了他離開。等他醒了,就說西城趙春父子,邀他共商大事,晚些再來拜會。」

  老翁深深鞠躬:

  「敢不遵命。」

  「我家仲麟昨日來了書信,說你的獨苗兒子很有眼力勁兒,行伍里,乾的屬實不錯。你放心吧,本鄉本土的,仲麟會照顧好自己人。」

  「多謝趙先生!老漢一家的生計,全賴趙先生護著。二公子近來可好嗎?」

  「很好。等他過幾日運糧交了差,我讓老二領著你家小子一起回襄陽休假。」

  「一早起就聽得門外喜鵲叫,果然趙先生一來,老漢也沾了您向陽門第的福氣……」

  父子二人,返身離去。




  趙伯麒腦滿腸肥,急邁胖腳,追趕著大步流星的趙春。

  「說了多少遍,別輕視任何一個小角色。這亂世里最怕遭人恨,任你滔天的權勢,只要被惦記上,哪怕對方卑微如狗,也總有趁你睡著時候下手的機會——

  改改你那動不動發怒抽刀的毛病,記住,刀子只有笑著捅,殺傷才能最大。你這夯貨,有勇無謀!可憐我趙家門丁衰落,只生了你二弟一個帶腦子的……」

  小棧客房,劉裕久已醒來,只是連日踏足風塵,旅途勞累,所以貪床貪臥。

  也是故意晾著門前父子,故而不著急相見;三人一字一句,卻盡數聽的真切。

  「老丈!昨夜沒有騙你吧?」

  劉裕打著哈欠,伸個大懶腰,徐徐下樓,道:

  「昨夜羊肉吃的膻氣,你店裡有牛肉嗎?」

  老漢掂量掂量手裡沉沉的錢串子,卻連連搖頭:

  「春耕剛過,誰家敢殺耕牛?還吃牛肉呢,你小子怎麼不吃龍肉?」

  劉裕百無聊賴,正待吹噓,門外忽然有夫妻二人攜手進來。

  男人大笑道:

  「壯士,吃個牛肉又有何難!便是龍肝鳳膽,只要壯士一句話,我也上天入海給你去取!」

  劉裕敷衍抱拳,裝作迷迷糊糊,趴在酒桌上不去理會。


  兩口子都是四十歲上下,夫妻二人藍衣藍裙,打扮樸素。窮人扮富簡單,一身衣裝便能改頭換面;富人裝窮卻難,掩不住驕傲氣度。

  男人取出一錠黃金,豪氣置於酒桌,拍了拍劉裕肩膀,道:

  「在下東城錢溢,平生最愛結交天下好漢。壯士昨夜以一敵十,真是勇武過人,在下好生欽佩。黃金一錠,是送壯士的見面禮,禮輕情重,請您千萬收下!」

  劉裕懶洋洋抬起頭:

  「不必客氣了,我是職業打手,專業素養很高。錢到位,什麼事兒都不是事兒;說吧,你想怎的?」

  錢溢道:

  「壯士有所不知。襄陽城西趙春一家,欺男霸女,欺行霸市,魚肉鄉里,其罪孽罄竹難書;我領著家中的部曲,與其對峙已有一冬。我與罪惡不共戴天,今日誠邀閣下,與我一起為襄陽城除害!」

  劉裕托著腮幫子,面無表情:

  「我怎麼聽說,城裡賣布的商人,去年囤積居奇,在手裡壓了數萬匹布帛、絲絹?襄陽家裡有紡車、機杼的,那商人又領著部曲,提刀上門,低價強買百姓織物。天一冷,哄抬布價,街面上凍死不少窮鬼,郡里派馬車下來,一車一車收屍……」

  錢氏眼細眉寬,顴骨如峰,雙顴間一個芝麻蒜頭鼻,鼻下薄唇輕抿。那娘們兒趕忙打岔:

  「雖說自古商場無父子,我們夫妻辛苦操持營生,一向卻只知奉公守法。閭巷之間,人多嘴雜,壯士初來乍到,可不能以一言廢人!」

  「兩鎰金子,現錢。錢到位,我幫你做事。」

  劉裕目光狠辣,掃視夫妻二人。

  「壯士,兩鎰不是拿不出來,只是我佩服壯士武力,想日日年年把壯士供養在家,細水長流,你看可好?」

  錢鎰點頭哈腰。

  「我說的是月付,你卻是一點兒糟錢就打著跟我簽終身合同?早晨趙家就來找過我,我連面都不見他。要不是看賢伉儷仁義,我理也不理你。我扭頭去城西,三鎰那邊也給的起,你信嗎?」

  錢氏拿柳葉眼瞪瞪錢溢,錢溢咬牙道:

  「三鎰就三鎰,罷了,願以重金酬壯士!」

  劉裕呵呵一樂,去後廚取了把小刀,削只梨子,又把小刀擦淨,深深藏進靴里:

  「三鎰是定金,我說的,是五鎰。」

  錢溢緊捏雙拳:

  「五鎰……」

  媳婦用長指甲狠狠克了克老錢的屁股。錢溢詐笑:

  「壯士風塵僕僕,人馬未得安歇。不如移移貴步,到寒舍歇歇,我們慢慢商議?」

  劉裕搖了搖巴掌,認真道:

  「不可不可。早晨我拒見趙氏,那邊父子倆說好了下午還要過來。咱們不行明天再約?我看你兩口子也沒帶個護衛,趙家那大小子提刀按劍膘肥體壯的,你們萬一碰上面,留心尷尬啊……」

  錢氏夫妻拜手欲行,小棧門外,忽有女子調笑的孟浪聲音:

  三名妖冶女子,胭香粉膩,人不至,風塵氣先行飄來。

  打眼一看,饒是劉裕沒見過大世面,下巴都要落在地上。

  這三個風塵女,一人年方二八,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人胡姬少婦,膚白眼碧,金髮長身。最絕是還有個崑崙女奴,通身鐵鱗騅的黑色,咧嘴一樂,只顯牙白。

  襠里螞蟻咬,忍不得,劉裕耳垂一陣發癢:

  「諾,你們兩口子看,趙老爺這人多周全,多講究,這都不帶重樣兒的……」

  錢氏夫妻銜恨離開,老翁微笑道:

  「小伙子,年紀輕輕,注意身體啊……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老漢我,也是義不容辭……」

  劉寄奴捂了臉,好一陣思想鬥爭,待心緒平復了,緩緩道:

  「你們會搓澡嗎?」

  白皮胡姬取下肩挎的佩囊,一聲媚笑:

  「壯士喜歡這個調調?趙老爺早有吩咐,千叮萬囑我姐妹盡心盡力;賤妾們各樣工具都備著呢。壯士是想鴛鴦同浴?此樂何極!」

  「什麼工具?」

  劉寄奴面紅耳赤。

  胡姬將佩囊之物羅列桌上,但見澡豆、面脂、蠟脂、皂莢粉,其餘如意金箍棒之類物件,莫可名狀,也是大開了寒酸小子的眼界。


  「三位仙子,勞煩你們伺候好我後院的大黑兄弟,它也是一路旅途勞頓。蒙塵裹泥,毛兒開叉,你們受累,幫它洗涮洗涮去。」

  「大黑是哪位?」

  「是我胯下愛馬。」

  三女大驚,胡姬掩面道:

  「想不到壯士品味如此豪邁。這個有難度,我們也是有尊嚴的,怕做不來。」

  劉裕不禁苦笑:

  「不需別的專案,費心給馬沖個澡就行,你們不用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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