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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鬧市吳鉤

2026-10-22 22:35:17 作者: 白慎行

  負郭塢中,少年蒯恩滿身血淚,再次挨家挨戶叫門。

  「我已受了山中的虎仙的懲罰,僥倖逃回來。中午先父的白事上,是我後生晚輩無禮——

  明日正午,想再邀請各位高鄰來我蒯家赴宴,一則是補辦父親喪禮,二則是我蒯恩向各位請罪……」

  天明,蒯家。

  老蒯頭七已過,婦人耐不住性子,淡妝改濃妝;身上縞素昨夜就扔了,此時穿金戴銀,換上綾羅綢緞。

  「我的兒,你可是把虎殺了?」

  那婦人辨不清蒯恩是人是鬼,忍著驚疑抓緊了蒯恩手腕,試有溫度,權且放下了心。

  蒯恩道:

  「人怎能敵過老虎?是我任性枉為了。中午我再擺一桌酒席,邀塢中人上門,給父親重辦喪事。」

  劉裕回塢,先收拾了獵戶西屋鎖著的細軟。黃白之物,能帶的帶,帶不走的埋。劫下不義之財,又引著山前的酒保,搬著幾瓮烈酒,再進蒯家大院。

  正午,蒯恩另起靈堂,點了兩枝蠟燭,焚香設拜。眾人又進了蒯家院子,劉裕引著蒯恩弟弟去門口玩耍,悄悄掩上大門。

  扶那婦人做了主位,按年齒安排眾人,依主賓次賓落座,蒯恩坐了主陪的位子。

  酒席擺好,蒯恩從衣襟里掏出一塊濕答答的臭肉。少年向婦人舉杯道:

  

  「父親身故後,母親連日操勞。這塊肉,是從山中老虎的身上割的,請母親動筷子!」

  眾人看蒯恩面色不對,有幾個機靈的,抬起屁股就要離席;遠遠看看劉裕,拔了雙刀倚著大門發笑,哪個敢動!

  虎肉又腥又臭,婦人慌忙掩了鼻子:

  「我兒一片孝心,只是我自幼拜佛念經,是個『胎里素』。我一向尊佛崇法,吃不來一口葷的……」

  蒯恩放下酒杯,仰天大笑,笑的滿座發毛。抓起來桌上虎肉,蒯恩一把扔在婦人臉上,怒道:

  「你這毒婦,佛面蛇心,裝什麼『菜飽驢』!」

  不待婦人還嘴,跳上酒席,蒯恩一腳踹翻婦人,以腳踏爛她肩頭。少年大喝道:

  「今天人又全了。你告訴大家,我父親到底是怎麼死的!」

  「你爹是命喪虎口,與我何干!」

  劉裕扔馬塵寶刀過來,蒯恩提了刀,懟在婦人臉上:

  「我也不在乎什麼天理人心,今日方知,人心叵測,天理無常!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把話說清楚,我給你個好死;再有半句虛言,立刻剮了你這毒婦!」

  那婦人頭髮凌亂,掙扎間掉落滿地珠釵。婦人厲聲道:

  「大家都看見了!你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你的死鬼老爹,是被虎啃了的,我說的不夠清楚嗎,與我何干!」

  「我父親在天上看著呢,今日送你向他謝罪!」

  「蒯恩,你這不孝子!你敢殺我,不怕背上不仁不義的罵名嗎!」

  「我要讓滿塢百姓看看,你的心肝是黑是紅!」

  蒯恩手舉長刀,捉刀欲刺。

  「蒯道恩!」

  劉裕遞過來駒影短刀,面無表情:

  「長的,不順手。胸膛裡面,骨頭太密,斜著進去,不然剖不開。」

  那婦人不知死,還在大喊大叫,只揀「仁」、「孝」、「理」、「法」的乾淨字眼,殺豬般亂吼。蒯恩踏住她雪頸,撕爛綾羅綢緞,斜處下刀,兩手一扒,用力拽出一顆黑心來。

  滿座大驚,作鳥獸散,劉裕並不阻攔。

  回屋取出董獵戶頭來,將黑心一起供奉在靈堂上,蒯恩再次落淚如雨。

  少年望天大泣:

  「父親,孩兒無緣伺候您終老了;這蘭陵郡的塢堡,從此也不能讓孩兒安身了。您在天有靈,保佑兒子離鄉闖蕩,一刀一槍博取些功名。兒子出門了,神明可鑑,兒子發誓光耀我蒯家門楣!」

  拿了長矛手盾,揀匹肥馬和鐵鱗騅同栓一處。蒯道恩提起一瓮酒,紛紛揚揚,將烈酒灑在房前院後,一把火將舊居點著。

  二人上馬,火光前,劉裕喃喃道:

  「我師父說,古時候,荀子在蘭陵做過縣令。荀子的書很有意思,他說,『人之初,性本惡;性相遠,習相叵……』大家都是皮毛骨肉血,一樣為人,為什麼會生出那麼多恩怨呢?」


  蒯道恩目光呆滯,怔怔望著火光。

  「蒯恩,你今後何去何從?」

  「喪家之犬,從此願為兄長執鞭墜鐙。」

  火蛇將蒯家的庭院吞噬乾淨,劉裕把兩張虎皮,隨手扔在塢堡門口。

  火光外,二人二馬,漸遠蘭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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