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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歸去來兮

2026-10-22 22:37:01 作者: 白慎行

  七人七馬,馳至風陵渡口,牽馬上了河船。劉裕這趟洛陽之行,打南朝繞了個彎,又在北方的邊塞畫了個圓。

  船行剛過三天,駛到了平津渡,眼看著快到洛陽地面。京口路長,劉寄奴歸心似箭,只嫌三門峽里奔騰洶湧的河水還不夠湍急。

  劉鍾向前艙里的劉裕興奮揮手:

  「大哥,我們到後秦的國境了!」

  夕陽西下,暮色沉沉,平津關的渡口鑲嵌在邙山里。七人都扶了船欄,遠眺雄關,想像著關隘後面的洛陽古城,是萬盞華燈初上,萬戶炊煙裊裊。

  虞丘進嘆道:

  「大丈夫當縱橫中土,死葬邙山。邙山,是天下正中間的龍脈。山前兩座關口,關口控著兩個渡口:

  一是剛剛經過的平津關、平津渡;二是眼前的孟津關、孟津渡。武王伐紂,曾在孟津大會八百諸侯。西周立朝,周公旦在邙山後面建城,始有洛陽。

  這座三百里邙山,埋著東周八王、東漢五帝、三國四主、西晉五天子。

  千古北邙路,黃塵老盡英雄。」

  丁午淡淡道:

  「老虞丘,你要是登上這座大墳包的山頂,必是眺望不到什麼雄偉的宮闕、寬廣的園囿,也別想看見什麼富麗堂皇的樓閣,高高大大的城郭。

  七年前還是八年前來著,後秦從西邊攻城,那一仗打了倆月,你的大晉不負眾望不出意外,還是敗了。秦主姚興,將洛陽八關的數萬百姓,強制遷移到關中。說來也是,洛陽城自從被董卓燒光以後,又遭了不知多少次戰火,不差那一次。」

  劉裕道:

  「我也記得那年。那年,司馬道子尚且把持著朝政大權,荒淫無道。後秦趁著大晉的朝野動盪,一舉拿下洛陽城。洛陽的失陷,搖晃了淮河、漢水以北的千里晉土,這些地方慢慢也被後秦、南燕收入囊中。」

  孫處掏出袖中匕首,削平船欄上一片龜裂的油漆:

  「那年是大晉隆安三年,後秦弘始元年;那一年,我十二歲。匪過如梳,兵過如篦,大晉北調的亂軍搶光了我家裡餘糧,我爹娘在寒天裡活活餓死。宗族裡的大輩,把我買到琅琊為奴,我只值一斗米。

  他們的年號有意思啊,什麼『隆安』、『弘始』,興隆久安,弘盛始之。這些皇帝老子,美其名曰『化國為家』,不過是把天下當做自己的私產,把天下人當做圈裡的牛羊。

  弘吧,隆吧,我的亡父亡母沒福分看到年號里美好的盛世寓意,我在琅琊酒舍裡衣食不飽、受盡苦楚的時候,也看不到。」

  矮孫處一個頭,小劉鍾踮起腳拍了拍他後背,放眼遠眺岸邊關口:

  「大哥,孟津關快到了,讓艄公靠岸嗎?」

  「再走走,等船遠離了邙山……劉鍾!」

  河風忽起,波濤不平,吹得少年一個趔趄,左腳絆右腳,身子就栽進了河裡!

  眾人慌忙脫衣準備下水。可這救人容不得刻舟求劍,十冬臘月,劉鐘身穿棉袍,浸了水,水性再好也難在黃河裡撐上一時片刻。

  後艙閃出一個人影。

  眾人趕到船尾看時,一名大漢俯身趴在船板上,單手向河心裡遞過去一隻拐杖。那大漢身穿茜草和蘇木染就的紅衣,圓臉大眼,口字鬍鬚包圍著兩片厚厚的嘴唇。

  不等眾人上手幫忙,劉鍾像落湯雞一般,已經被漢子拖了出來。劉裕上前答謝,漢子揹著手,臉上只顧著憨笑。

  到彥之低聲道:

  「不太對。黃河乘船,又不走山路,此人也正值壯年,不該拄拐。」

  蒯恩樂呵呵向漢子作揖,慢慢繞到漢子身後。回了劉裕身邊,蒯恩低聲道:

  

  「這漢子一隻手上都是人血。」

  「鉤鐮拐。」

  劉裕道:

  「他的拐杖,頭部是個鉤鐮槍頭,平時被木飾麵包著。我搞不清機關在哪裡,他應該是剛才著急救人,不小心撥開了拐杖里藏著的槍頭,這才劃出掌心的血痕。」

  紅衣漢子看眾人私語:

  「大家見笑了。我不敢帶刀劍,旅途上怕被強人看不順眼,故而拎了這根卜字拐。各位大哥哪裡去?」

  看不見劉裕眼色,劉鍾忙回:

  「恩人,我們跟隨大哥到洛陽城去。」


  「可巧可巧,我也到洛陽行商。你們在哪兒下船,孟津關渡口嗎?不如再乘船片刻,到虎牢關再泊岸。」

  劉裕故作不解:

  「這是為何?」

  漢子輕輕抱起雙拳:

  「虎牢關還有些里程。剛才聽各位臨風憑欄,講議江山——我孤身逆旅,太過寂寞,行李裡面酒水吃食剩的太多,再放就壞了。不如一起小酌半杯,坐下嘮嘮?」




  「不妨,不妨!」

  引著七人進了後艙,漢子瞅了瞅他的同伴,幾個龍精虎猛的大小伙子,不等漢子說話,麻溜擺上了幾盤米糕,洗杯子續了烈酒,又厚厚切了幾斤臘牛肉,撒上幾把生蒜端了來。

  漢子道:

  「洛陽城,天下的名城古都啊。

  且不說太行和秦嶺,構成了阻隔中原與關中地圖的兩道絕壁,就說這洛陽的七山八關:

  北線是天險黃河,滾滾濁流,從三門峽激射而出,水流湍急難渡。近水處兩個關隘——平津關、孟津關,兩座雄關背靠邙山。

  西線是函谷關,挺立於崤山之上;崤山又與熊耳山並立,熊耳山下的伊闕關,再與函谷關互為犄角之勢。

  南線有三關:轘轅關、太谷關、廣成關。這三關,坐斷箕山、伏牛山,呈品字形排列,是中土洛陽面向南朝最堅固的防線。

  東線,是嵩山,五嶽正中的嵩山;嵩山又與大伾山相接,大伾山前,堆著一串低矮的土丘。我們已經過了孟津關,等到下一個渡口泊了船,也就到了這片土丘前的虎牢關。」

  劉裕等七人,並不飲酒,見那紅衣漢子動筷舉杯,劉裕才夾了只米糕進碗。

  劉裕道:

  「洛陽,以山為城,以黃河為池。這虎牢關,又稱汜水關,關前有汜水流經;汜水再流,便與洛水合流。

  汜水與洛水,都是黃河的支流;這兩條流水,也扼守著洛陽城東、南兩面。

  當年司馬懿發動高平陵之變,第一個頭疼的就是汜水虎牢關的重兵。城南,司馬懿指洛水放屁,引誘曹爽投降——一屁崩出來這大晉的天下。

  虎牢關是百戰名關。洛陽的七山八關里,並非虎牢關的地勢最為險要,而是這低矮土丘前的關口,相對於其他雄關漫道,更為好走。

  剛才在平津和孟津下船的人們,要麼家在洛陽城南,要麼就是外鄉人,沒見識過洛陽荒野的崎嶇。不看幾本老書,真不知道該在虎牢下船。」

  「所言甚是。」

  大漢點了點頭:

  「這洛陽,當真是天賜的堡壘;亂世想要逐鹿中原,繞不開這座洛陽鐵城。

  洛陽以東,毗鄰兗州;以南是荊州、揚州。放眼洛陽盆地的東、南千里外,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當年董卓一把大火,將洛陽燒為焦土;魏武帝曹操,最初定都於洛陽城東南方的許縣——

  許縣距離最近的箕山天險,還有遙遙百里之遠:

  孫策險些千里奔襲許都;劉備領兵北上,打到過許都城下;關雲長發奮荊州,更使中原振動。

  因此魏武統一北方後,第一件事情就是重修洛陽。

  洛陽城再往北,是鄴城。仍是曹操,疏浚了鄴城的河道,與黃河相連,運糧運兵。鄴城之外還有中山城,慕容垂建立後燕,定都於此;慕容垂的身邊睡著北魏這個大患,他不得不在華北定都設防,自守國門——前幾日燕軍慘敗於參合陂,後燕也沒幾天過頭了。

  中原以北,有九塞八陘七十七關,以洛陽之外的城池為都城,千篇一律,都是割據一地則有餘,坐擁天下而不足:

  洛陽盆地北依太行,山路難行,但凡想到中原問問九鼎的輕重,皆要南渡黃河,先攻洛陽。有了洛陽,才有西叩函谷關城門的機會,走其他小路,不容易進入關中;

  洛陽,不僅向西可入關中,向南也可兵出汝水、穎水,與南朝爭鋒;向東、向北,黃河通行無礙,進可鞭笞北境,退能據城自保。

  這洛陽城,不失為帝王基業。」

  劉裕嘆道:

  「畢竟是金角銀邊草肚皮。

  中原是天下糧倉,可是史書里,洛陽卻一直是個貧瘠的城池。蘇秦說『我在洛陽無二頃田』;張良說『洛陽小,不過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非用武之國』。


  田地既貧瘠,人口更是不足;五胡攻戰,中原之民,十不存一。天下大亂時,這洛陽城自然四面都是敵人。」

  紅衣漢子傻笑一聲,自飲一杯冷酒,又道:

  「你看這天下大勢,定都長安者,如何?」

  劉裕搖搖頭:

  「天下尚未一統,這樣的對比,只能比爛——爛不過大晉的金陵王氣,南朝以建業為都城,號稱『龍蟠虎踞』,不過是偏安而已。

  西漢末年,王莽逆天而行,赤眉、綠林軍紛紛殺入長安,關中生靈塗炭。西漢盛世時,關中四郡,在冊的有300萬人口,全國人口有5000萬;直到東漢末,關中僅僅120萬人口,此時總人口4000萬:

  比之於洛陽,長安更慘。

  關中大片土地,一直以來都缺乏人力耕種。就是西漢文景之治時,長安每年仍然需要從函谷關以東,征天下糧草四百萬斛入關。

  前秦後秦,也皆定都長安。前秦已滅,這後秦國主姚興,是在雞蛋皮上跳舞的行家,連年用政治鐵腕制衡西北的遊牧國家。這幾年,後秦玩脫了,西秦、北涼數次侵擾後秦的西部邊陲,姚興年年徵召大量關中人口,向極西之地運兵運糧。待會兒進了洛陽,我們看到的很可能是一座鬼城——關中已經空了,後秦當年攻克洛陽,又把洛陽人口十萬戶西迀。西迀幹什麼?嗨,還不是為了用人命來填補那無休無止的攻戰……

  洛陽只有一城,這一城,並非孤城,而是守山帶河,可調集天下資源:

  儘管洛陽盆地也曾遭遇戰亂的重創,但他依舊是天下正中!關中平原,沃野千里,卻只有左馮翊、右扶風、弘農郡、京兆尹這四個郡,顧首不顧尾。一旦有英雄崛起於亂世,但凡提三萬精兵,只要叩開函谷關,發兵四郡,這關中便會首尾難顧,旦夕可收長安。」

  紅衣漢子扯下一大塊牛肉,洪聲憨笑:

  「你說的好,甚好——

  可這兩周兩漢兩晉,定都長安者,都能國力昌盛;卻為何定都洛陽者,無不國破疆殘!」

  劉裕亦笑:

  「江湖遊子,酒後胡唚,不足介意。

  我並非說,洛陽好過長安;我也更不認可,長安好過洛陽。

  你說的很對,無論西周、秦朝、西漢,這些定都長安者,都比東周、東漢更具盛世氣象——

  然,不是定都洛陽使王朝衰滅,也不是定都長安使天下昌盛,而是,興盛王朝,需要定都長安;衰落王朝,需要定都洛陽。

  天下一統時,關中之地,南通巴蜀,東包中土,更宜集結糧草、軍馬,虎視西北高原,與遊牧爭雄;

  天下有變時,尤當先平內亂,洛陽是社稷蒼生的堡壘。

  有個和尚告訴過我,五百年必有聖人出。若有此人,當提刀北上,收復長安、洛陽,並克東西二京。

  手握兩京,腳踏太行山南,劍指西北邊塞,洛陽的腹背受敵變成真真正正是四通八達的地利,長安的人煙稀少變成五步一屯十步一衛的大軍營盤,平定這百年亂世,何異於覆手吹灰,摧枯拉朽!」

  紅衣漢子不再憨笑,圓臉寫滿嚴肅:

  「後秦姚氏,已經占有長安、洛陽,卻為何天下洶洶,仍不安定?」

  劉裕不答,起身出了艙,眼望濤濤黃河。

  艙外風呼浪涌,船舷上響起一聲輕嘆:

  「都只因時無英雄,

  多讓那豎子成名。」

  ……

  入虎牢關,洛陽城東的望京門前,劉裕與紅衣大漢作別。

  洛陽城,城有十二門。東西六里長,南北九里長,洛陽故而古稱九六城。

  進了城,七人舉目所見,一如劉裕船上所言:

  沿著銅駝街牽馬步行,零星只有後秦的軍幢,以民房為營壘,當街駐紮。走過洛陽中心,太極殿一片焦土,左祖右社裡,看不到晉人的祖宗和天地牌位——

  早都被不知哪年哪代的胡兵晉兵當作柴禾砍燒。

  芳林園裡,鹿死鶴飛,池魚撈絕;牆塌籠倒,皇家禁苑裡獅子猛虎盡皆逃逸,化作九州豪強,當街食人。連那陰窟里的狐兔,也一躍登上魏晉祭天的圜台,白日晝行。

  年前秦、燕入城巷戰,宮牆與市坊都浸滿血污,傾覆在連天戰火里。正月一過,燕子飛來,怕是只能在荒園廢苑裡築巢孵卵。


  走到城南的宣陽門,伽藍寺前,老僧合掌。

  和尚破衣爛衫,滿臉塵垢;形銷骨立,臉上看不出一絲活色:

  「貧僧法顯,恭候列位多時。」

  劉裕道:

  「法師,我受慧達大師之託。」

  「阿彌陀佛,師弟功成,今日完璧歸趙。」

  聽了此言,劉裕方才放下心來。系馬解兵,七人徐徐進寺。

  說是寺,寺里無佛也無香。

  「法師,請問寶剎里供奉哪一路神佛?」

  和尚領著眾人進了內殿,殿中一口黑鍋,鍋里煮著開水。細看水中只有幾顆米粒滾動,權稱作粥。殿後有人聲嘈雜,一人大哭悲泣道:

  「老天爺,我求求你行行好,再冷些吧!再冷些,把我們都凍死……凍死就不餓了……」

  「施主莫怪,殿後是城中戰亂餘生的流民。」

  老僧緊閉雙目:

  「伽藍寺供奉的,是佛家七苦。這七苦,盛於金塔中;前些年,金塔被盜,流落天下,幸得慧達師兄尋回。今日又幸苦施主千里而來!」

  「敢問寶剎供奉的,是哪七苦?」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劉裕道:

  「何為怨憎會?何為愛別離?求不得又怎講?」

  「浮生人海茫茫,人群中,卑賤者怨恨惱憎,為怨憎會;天下涼薄寡恩,遇所愛之人不易,終成勞燕分飛,為愛別離。

  至於求不得,施主你自然明白的。」

  「弟子不通佛學,並不明白。」

  老僧只是微笑,伸手指指大殿中心擺放的蓮台。山門有叩擊聲,和尚轉身去殿外迎客,劉裕請出了懷中的七層佛塔,恭敬置於蓮台上。

  鍋中仍是翻滾,水米一剎那變得稠了;後殿眾生哭聲也止,佛堂上污塵,頓時淨掃。驚訝間,佛塔湧現萬丈金光!

  七人各自兩眼茫茫。

  再睜開雙眼,不知何處人世,滄海桑田。

  「這口米湯,給孩子吃了吧。」

  一對夫妻守著破爛的草榻,塌上嬰兒,哇哇大哭。

  劉鍾又見到他的父母。

  「他爹,熬了這鍋米湯,家裡就斷糧啦……」

  「不妨事,我到員外家去借。」

  「我們沒東西抵押了,再抵,只能抵我們自己,賣身為奴。」

  「他娘,我們貧賤了一輩子,好歹是個人。賣身……你要讓這孩子一落生就進了奴籍嗎?」

  男人咬牙道:

  「逼急了就去搶。可是你娘倆牽絆著,我怎麼能狠下心!」

  嬰兒啼哭更甚,劉鍾什麼都明白,張嘴卻只能咿咿呀呀,心內如同流火。

  「我們苦就苦了,老天為什麼讓我們這種人家產子?子子孫孫也翻不起身!生亦何苦!」

  ……

  虞丘進想捋捋白須時,手卻伸不起來了,連眼睛也快要無力睜開。

  老眼強行支起兩道縫隙,他睡在高廣大床上,周邊是金屋玉柱、明堂彩畫。床邊的掛架上是一襲大晉筒袖甲——甲片破爛不堪,卻換金縷金線穿了。

  虞丘進起不來身,褲襠里濕熱的很,磨得大腿又瘙又癢。待要張口呼喚,同樣是發不出大聲響,只能「嗨、嗨」的亂叫,如同待宰的老驢。

  「你去給換換褻衣,聞不見味兒嗎?」

  「大家都是丫鬟,為何總使喚我?你敢去使喚少爺和少夫人嗎?」

  「管他呢,他兒子兒媳守著屎尿都不覺得臭,我們費什麼勁……」

  虞丘進百感交集,心內苦笑:

  「戎馬半生,老婆都沒討到一個,哪裡來的兒子兒媳?夢境吧?呦,尿炕了,一定是夢。」

  夢裡的兒子和兒媳不是瞎鼻子,同時也並沒有守著病榻。虞丘進看著堂前亂亂鬨鬨,心內卻極度平靜。

  一個文文弱弱,頭戴進賢冠,官吏模樣的年輕人吩咐家丁和僕從道:

  「老爺子的墓碑上,就刻『故晉北府校尉、望蔡縣男、輔國將軍虞丘進之墓』。記著,把『北府校尉』放在最前面,皇上念舊,看見這個字,沒準能再賞家裡個蔭職。」


  ……

  庖廚,幾個廚娘張羅著往熱鍋里下餃子。

  這盤餃子的餡,是雞舌頭做的。奢侈的不是雞舌頭,是包餃子的人——和面的有十個,擀皮的有十個,調餡的十個,包餃子的再十個。

  到彥之,憑空出現在廚房裡。

  手邊卻多了一副拐杖。

  不屑地扔了拐,九尺長人,轟然倒地。

  十餘個廚娘慌忙來扶,卻不慎打翻了灶台邊的餃子。

  「先扶餃子!」

  到彥之大叫,推開來人,呆坐在地上,自己卻站不起身。

  「我瘸了?」

  「老爺這是怎麼?您受傷好幾年了。那年打北魏,虎牢關前,您胯下的戰馬,馬踏陷坑,跌折您一條大腿。」

  「後來……敗了。皇上免了您的官,恩准您回家養病,撥了不少金銀賞賜。」

  到彥之迷迷糊糊,看看一地的餃子,難忍嘆息道:

  「你們也是,油瓶子倒了也不知道扶,糧食不比人金貴!這點眼力價,怎麼出來做工?我做工時,眼疾手快,力大無窮;房梁晃一晃,我有托梁換柱的本事!」

  拖著殘腿,也不要人跟隨,到彥之悻悻地摸著大腦袋,走出廚房,在偌大一個宅院裡找尋起了來路。

  幾個廚娘在背後偷笑道:

  「這窩囊廢,死瘸子,敗軍之將,裝什麼大尾巴狼?還什麼『托梁換柱』?

  他天天癱在榻上,就知道變著法子吃,餃子也只要雞舌餡的——後園的雞鴨骨架都堆成山了,今日倒是珍惜糧食了?!」

  ……

  蘭陵郡,負郭塢前,兩座大山。

  山間小路,少年獨行。

  「媽的,幻術,看我破這妖僧的幻術!」

  蒯恩持矛帶盾,此時把矛盾都扔在一旁,解開腰帶,鑽進林子裡就要發射。

  嶺頭忽聽虎嘯。

  抖兩抖,奔上山來。

  雌雄兩隻餓虎,兩張虎口正吞噬著老漢的兩腿。

  「爹!」

  蒯恩也不管身處雲裡霧裡,挺矛就殺向了二虎。

  咚!

  眼前明明空無一物,蒯恩卻被一面隱形的大牆擋住去路。少年眼含熱淚,上牙猛咬自己下唇,口中鐵鏽味道真切,這是幻術嗎?蒯恩的鼻子裡,甚至能聞見餓虎撕咬自己父親的血腥!

  「他媽的……」

  手攥盾柄,團身而上,蒯恩擁著盾牌,奮力往那空氣的大牆上撞去。

  一撞,兩撞……

  虛空之牆,堅硬如鐵。

  「我蒯恩多大罪孽?妖僧,為何讓我親眼來看父親喪命!」

  「畜牲,我他媽要你們的命!」

  蒯恩目中出血,癲瘋又照餓虎殺去。

  ……

  孫處睜開眼,身子縮成五尺高。

  「還不去招呼客人,又在此偷懶!你這奴子,只配吃泔水、啃麩子!狗肉上不了席!」

  「我是良家子……」

  孫處下意識反駁,抬頭仰視店裡的老闆和夥計們,身高差距一大,膽氣立時半消。

  腰間摸不到建平寶刀,袖裡是偷藏的半個干硬饃饃,匕首也不知道哪裡去了。少年熟門熟路跑回後院,到馬槽邊去取那把鍘刀,鍘刀沉重,卻怎麼也提不起來。

  「呦呵,奴崽子,還要跟爺爺們動手啊?」

  酒保冷笑道:

  「夥計們,給我抽死他!」

  孫處只得逃。

  這琅琊的酒家太小了,避無可避。

  「我還能逃到哪裡……」

  ……

  芙蓉帳暖,錦帳春宵。

  「郎君如今做了高官,騎了大馬,賤妾也能沾沾你的福氣。」

  丁午懷中抱著二八佳人,體嫩似酥。

  「你!」

  丁午驚叫道,


  「不不不,俺老丁,老丁我配不上你……」

  女人嫣然一笑:

  「大晉督護,北府猛將,堂堂的白直隊隊主,是奴家配不上郎君。」

  女人咯咯地巧笑,動搖得丁午意亂神迷,粗大的腦袋裡攪出一團漿糊:

  「什麼白直?什麼隊主?你如今在我身邊,不去老爺家做妾室了嗎?」

  「我自幼淪落風塵,媽媽用琴棋書畫調我教我,脫誰衣,暖誰床,一向由不得我拿主意。郎君從前貧苦,贖不出我身,一番大鬧,險些害了性命。誰成想浪蕩江湖,沒有幾年竟做了大官!如今鴛鴦交頸,誰能將你我分開?」

  一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丁午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也不願想是夢幻還是現實。

  「誒?我的金瓜骨朵哪兒去了?」

  雲雨似夢,半睡半醒,丁午慵懶地躺在錦帳里,扭頭緩緩道:

  「你見我錘子了嗎?」

  紅燭盡熄,不見人,也不聞聲。

  「啊!」

  漢子一聲驚叫,腦袋湊近了看,錦帳里躺著的,竟是一具描紅畫粉的骷髏!

  ……

  劉裕身處七層佛塔塔頂,金塔升空,俯瞰眾生芸芸。

  這第七層的塔里,放著一本書。

  劉裕開啟這本書,一頁一頁翻過。

  書中人,自幼家貧,後來投身南朝的軍中。

  書上寫,他打了很多勝仗,官職也一路走高;領著新舊的兄弟們,日子也越過越好。

  他平定了南朝的大亂,又打退了北境的鐵騎。

  手揮雙刀,談笑間,收復兩京。

  他親手締造了一個全新的帝國,他慢慢走上了帝國的頂點。

  有才有學的寒門子弟,紛紛得到重用;他的麾下,謀臣如雲,猛將如雨。

  他輕徭薄賦,改良不合理的律法,打壓豪強,安撫流民,抑制兼併,善待百姓。

  書里的他,出發很晚,三十多歲,一把鬍子了,才從賭桌的浪蕩中抽身。

  書里寫,他想做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成功了。

  很多事情失敗了。

  他的謀士們,一個個英年早逝;他手下的猛將們,在一次次攻城拔寨、斬將刈旗的勝利後,耽於淫樂,甚至貪污腐敗,不思進取。

  書里,他多疑,狡詐,殘忍,驕橫,跋扈。

  書里,他最終弄丟了長安,放棄了洛陽。

  他的將士們,在戰創的苦楚或和平的偏安里,老死、病死、被俘。

  於國於家,他贏不得天下,他也留不住摯愛的性命。

  書上寫,他的人生,起於三十歲的北府,終於六十歲的北府。

  六十歲那年,攬鏡自顧,他的頭上生有雙角。

  他想起年輕時,也曾立誓屠盡天下惡龍。

  他連滅五國,手殺六帝。

  為什麼變成這樣?

  他想起年輕時,他想要安定的日子,想要妻兒熱炕、良友對飲,想要世上窮人再不受人欺負,他渴望給天下一個交代!

  書上的他,六十歲那年,再次提兵北伐。

  他看著自己計程車兵——

  十萬南朝子弟,年輕的眼睛裡,有惶恐,有欲望,有血勇,有疲憊。

  他笑,他說這些後生,像極了那些老兄弟們年輕的樣子。

  他扭頭去看,王鎮惡去哪裡了?蒯恩又去哪裡了?為何都不見了?

  天地茫茫,書中人,孤身來人間,孤身回天上。

  那年來不及北伐,他死在誓師的前夜。

  他死後,他的子孫荒淫如豬狗,天下變亂依舊,富兼貧、尊傲賤、大欺小、強凌弱……

  劉裕合上書,抱頭痛哭,泣淚嘔血。

  他想,如果他是書中人,他該如何?他是否也將頭生雙角?

  他想不出問題的答案。

  劉裕怔怔地俯視蒼生,張開懷抱,倚欄一縱——


  項後似有人將他拉扯回來,劉寄奴一驚而醒:

  揉揉眼睛,重回佛殿。

  殿內的粥水還在翻滾,鍋里米仍是米,不多不少;殿後哭仍是哭,且悲且痛。

  七人相顧無言,各自訝異。

  「兄弟,撒癔症了?」

  紅衣漢子憨笑。

  老僧對漢子合掌嘆道: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貧僧苦思佛法,閉門枯禪,不得要領。陛下召貧僧入長安京中,主持一寺,也無添益;不如放貧僧西行。」

  劉裕不解:

  「陛下?」

  紅衣漢子笑道:

  「寡人正是秦主姚興。且問你,你船上所言,誰是英雄?誰是豎子?」

  劉裕心中夢境,尚且顛倒,話到唇邊只是語塞,搞不清這些個虛虛實實。

  「寡人已從後涼國迎來了名僧鳩摩羅什,長安各廟裡,堆滿了西域的佛家典籍。大師,西行十萬里路,何必費力去餐風飲雪?」

  姚興並不難為眾人。秦主悠閒揹著手,把目光轉向老僧:

  「燕、魏大戰,寡人這次來中原巡查邊關事小,親迎法師事大。請法師與寡人同回長安,弘揚佛法,化境安民!」

  「貧僧慚愧,佛法低微。當今天下洶洶,人心喪亂,那些佛家戒律,都被教徒拋個乾淨。身為僧侶,窮奢極欲,無惡不作者,流毒天下。貧僧立志西赴天竺,待求回了真經佛法,定要維護我佛真理,矯正時弊。

  阿彌陀佛,黃河可以西流,貧僧之志不可輕改。」

  「大師既發宏願,寡人再不強求。只是西行歸來,可否來長安弘法?」

  「貧僧為天下人學佛。長安一隅,也屬天下。」

  姚興點了點頭,笑問劉裕道:

  「那漢子,寡人想再請教請教你。天下四分五裂,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都城無數,請問是長安好,還是洛陽好?」

  殿後的流民,來殿上捧著破碗舀了米湯,哀哭之聲漸止。

  劉裕道:

  「九鼎的輕重,重不過百姓的飯碗。天下最好的都城……」

  「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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