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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且賀新郎

2026-10-22 22:37:03 作者: 白慎行

  長江水,萬古恆流。

  臨江的小山上,有素衣女子,登高北望。

  京口城的東門外,靜靜矗立著這座小山。山中一條小路,路邊生有紫藤;春寒料峭,紫藤猶覆殘雪,在雪中開著倔強的紅、白二色花朵。

  小山借了紫藤的光,人稱「壽丘山」:

  山中藤蔓,名為何首烏;藤根可以入藥,能使白髮復黑,去病延壽。

  壽丘山下,種了三四桿綠竹。正是三春時節,竹子萌發了幾片青翠的新葉;月下,隱隱綽綽,竹葉婆娑里,滿樹桃花搖動。

  倘有好畫手臨摹,這是京口城外,一幅極好的油彩。

  花竹之中,尋常磚木,撐起了兩間茅草房子。籬笆作牆,院裡黃狗也睡了;牛羊的夜草已經反芻過三遍,深夜裡,主人卻姍姍歸門。

  洗青絲,濯玉手,支起蓮花鏡台。攬鏡自顧,素衣女子擦乾了頭髮,一雙明眸里,閃爍著燭光搖曳。

  女子如有所思,悵然若失。

  茅屋中,歌聲輕柔,緩緩飄進春夜:

  「雲粘眉黛,

  木下汀嵐。

  挾鶴翼,

  風且盤桓。

  榮艾敷蕭,

  折玉摧蘭。

  吹半竿竹,

  三秋葉,

  一枕眠。

  白菘青韭,

  黃塵紫煙。

  曬潮書,

  丹經緗卷。

  

  聽松聽壑,

  旋復春天。

  待馬回鞍,

  人釣雪,

  月出山……」

  愰神的功夫,窗外忽聽鳥雀的啁啾聲。

  女子開了窗,窗沿上立了一隻白色大鳥,白鳥胖而溫馴。

  解了纏綁在鳥足上的一張紅箋,燭下細看,箋紙上小楷如蠅:

  「廣陵初見之人,頓首臧愛親足下:

  我自無恙,思君難及;

  臨淮一別,九夏三冬。

  少年子弟,猶且老於江湖;

  紅粉佳人,尚未斑白兩鬢。

  如是我聞:

  『善用刀劍者,死於刀劍下』。

  昔日北上洛陽城,提刀三千里;亂世餘生,忽逢明主。

  何必問後秦後燕、北魏北涼?今時我已富貴在手,北朝安樂,錦衣不願還鄉。

  我,江湖浪蕩之子,京口狂博濫賭之人;縱不殞身於馬塵,亦必消業於刀劍。勸善寺里,俱是戲言;姑娘正值芳齡,奈何暗投明珠?

  我亦常思:

  生如芥子,輾轉無常,

  剎那終歸永劫;

  浮寰飛羽,途漫何之?

  安笑征塵,由來虺尵千里;

  莫嘆生平,從前風雪一蓑。

  人間八十年,到底進退寵辱;

  炎涼冷暖,只是宿命因果。

  春風秋草,有何可惜?

  金谷詠花,時後芳荃不恆,

  晚則華胥終醒。

  南樓弄月,眼前流雲所障,

  先乎霜角而沒。

  但請珍重,從此一別,

  不宜再以劉寄奴為念!

  且祝長庚,君可罄觥忘悲;

  忽惱參商,我自徐行振策。」

  箋紙已被揉爛在手心,女子伏案大哭:

  「劉裕!你這天殺的王八蛋!」

  籬門輕開。

  遠來之客,玄甲戎衣。客人掃掃身上的土塵,在桃花下系了黑馬。

  「姑娘,討碗水喝。」

  客人長揖窗外:

  「阿親,識不得逗麼?」


  ……

  京口城北一百里,廣陵郡,綏山渡頭。

  邗水蕩漾明月,山坡木蘭花香。薰風吹進茶舍,不涼不燥。

  小茶館裡,今夜張燈結彩,有新人喜結連理。

  半年不見,臧熹已竄至八尺的身型。當年臨淮郡里雞仔般的少年,如今頭戴武士巾,腳蹬雲頭履;腰掛圭首刀,腿上有縛絝。臧熹威風凜凜,手捧銅盆,盆中盛著滿滿當當的五穀雜糧。

  堂前,有老頭兒長臉白須,看看臧熹,只是撅嘴。

  老頭兒對臧熹道:

  「女儐相,你這又是戎衣又是刀劍的,是怕你姐姐嫁了人受氣?」

  臧熹嘿嘿一樂:

  「久在軍中,沒有上排面的便衣。」

  另有個精神矍鑠的老者,小心舉著茶盤過來。傳茶給新郎新娘,又恭恭敬敬端給長臉老頭兒一隻茶盞:

  「將軍……先生勿惱,跌不了份兒。當男儐相的,卻是這小子的頂頭上司。」

  男儐相正是劉毅。

  劉毅披著鱗甲,身後背了一支短戟。長臉老頭兒留意看他,盔頂飄著根紅纓,束甲的袢子上明晃晃織著金縷;

  劉毅手提一隻銅雁,銅雁嘴中銜有銅魚。這青銅魚雁的聘禮,雁信不失時,魚寓意富裕;劉毅臉上堆著笑,道:

  「戎馬倥傯,軍務繁忙,實在是來不及卸甲。長者多多見諒,劉盤龍失禮……」

  老頭兒揹著手,轉身到堂後,只顧去看灶上的火。老頭兒邊踱步邊道:

  「這位將軍年少有為啊,二十啷噹歲,已做到參軍的官職了。哼,北府是窮的打不起甲冑麼,官有甲,士卒只是一層皮……」

  堂下一人,五綹長髯,虎背熊腰,聞言大怒。那人厲聲道:

  「這是欺我北府無人……」

  翩翩公子,白狐裘瀟灑,朝大鬍子微微搖了搖頭。

  那老頭兒不知是劉裕哪門子的長輩,王鎮惡自知失言,取下兩肩搭著的黑布和紅帛,含怒交到了王謐手中。

  王謐走入後廚,攙起老頭兒的胳膊。一老一少進了新房,王謐揭開床榻上的芙蓉粉帳,將布帛疊好鋪了。

  老頭兒從袖間掏出數把乾果,一併撒到帳里。這撒帳之禮,由來已久,用的多是棗子、栗子,既避邪煞,又兆得子。老頭兒掏空了大袖,輕嘆道:

  「劉寄奴這小子,結交的狐朋狗友有些意思。

  老夫細觀這幫生瓜蛋子的言談舉止,傲氣沖天,都是頗難制御的刺頭。

  單單一個上歲數的,堂前那個跟我一樣衰老的白毛,原是我在淝水時的帳前親隨;我的老弟兄們,向來沒個不狂的,剛才竟也和我說了這小子的一番好話?」

  「自古猛獸獨行。」

  王謐大笑道:

  「可麒麟總能為百獸之長。」

  堂前屋後,張羅地正忙。

  灶邊,羊肉下鍋,蒯恩撅著腚添柴;孫處端了嫩鵝傳菜,險些被一屁股撞翻。劉鍾抱了米桶,裡面粳米、稷米,熱氣蒸騰著飄香;丁午雙手提著、兩腋夾了四隻小瓮,瓮中貯滿清、黃二酒——

  廚房本來騰挪不開,又擠進來了到彥之這九尺的大漢,端著水盆,搶奪蒯恩鍋里剛沸的熱水。

  外面供桌上,有斯文書生,頭裹儒巾,刀割祭肉;

  書生正是徐羨之。

  祭肉分的均勻,取出一塊放在新婚夫婦席前的盤裡。夫婦席邊,還整齊碼放著香草、稻草、蒲葦、膠漆、合歡鈴、五彩線……俱是吉祥之物。

  「到彥之,沃盥禮要用的水,接好了嗎?大哥!你接開水幹什麼!溫水啊大哥,你想燙死新郎新娘?」

  人哄馬叫,劉裕和臧愛親,看著眾人忙碌都覺得眼累。不多時,老頭兒回了堂前;賓客終於落座,王謐立於堂邊,高喊一聲:「行醮子禮!」夫妻二人,這才如蒙大赦。

  老者正襟危坐,一張長臉,罕見露出欣慰笑容。劉裕與臧愛親行了拜禮,老者點點頭,徐羨之端給劉裕一杯溫酒,新郎仰仰脖子,噗嗤一聲卻嗆了嗓子。

  蒯恩道:

  「新郎向來海量,這是著急要進洞房啊!」

  眾人大笑樂。


  老者捻須,沉聲道:

  「婚姻,是人倫和教化的開始。劉裕,娶了新婦,你便是實打實的男人了——男人不止要有英雄意氣,更要兼顧好柴米油鹽。不肯花費時間在家人身上的,那便算不得男人。

  小臧,讓你提著刀的弟弟放寬心。劉寄奴若敢有負於你,不必你弟弟出刀,老夫但凡一口氣在,第一個手刃了他!

  劉寄奴!」

  「在!」

  「你會像珍愛自己的雙刀一樣,珍愛自己的妻子嗎?」

  「人在,雙刀自在。」

  老者擺擺手,道:「行交拜禮吧!夫婦對席!」

  夫妻二人,納頭又一跪。這一跪,既跪給老者,又跪向天地。

  天昭地鑒,師恩深重:

  劉裕的兩個異母弟弟,劉道規、劉道憐也在堂前,各自深知父母不慈;兄嫂二人緣生於廣陵,臧愛親漂泊江湖,劉裕自幼無怙無恃,賴其師教導,故而視謝玄如父親一般。

  隔著几案,夫妻再相對而跪,對拜行禮。到彥之端來水盆,劉裕浸濕了棉巾,輕輕擦拭臧愛親雙手;新婦洗盡鉛華。

  几案正中間,擺放著三品葷菜。夫妻吃了兩口飯菜,徐羨之滿上了四杯醇酒,夫妻各飲兩杯。孫處又取了半片葫蘆做的酒瓢,勺起一瓢新釀的甜酒,雙手奉予兄嫂。

  徐羨之憶起往事,含淚說道:

  「賢伉儷已經吃過三葷,經了酸甜苦辣,同牢禮成;從此你二人廳堂廚房,油鹽柴米,這一生有的廝磨了。

  飲酒三杯,是『合卺之禮』。

  頭先兩杯水酒,各自去喝;這最後一口交杯的甜酒,你倆必須共飲。葫蘆瓢是苦的,米酒卻是甜的,希望今後,二位可以同甘共苦,縱苦終甜……」

  王謐手持並剪,將夫妻二人頭髮各剪去一小縷,再用紅箋仔細包裹好了:

  「劉寄奴,臧愛親,今日結髮為夫妻。

  願汝恩愛,兩不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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