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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青臉朝天

2026-10-22 22:38:41 作者: 白慎行

  追兵緊追不捨,圍困青面漢子三重。

  幾番衝殺,連連甩開身後西軍;江陵城四門緊閉,檀道濟揮斧成風,有如身陷蟻穴的兇猛螳螂。

  城西尋不見桓玄,縱馬又殺向城北。兜過一個大圈,城北暗巷裡,檀道濟鬆了馬韁,在韁繩上擦拭斧刃的鮮血:

  縱橫江陵,殺傷無數,斧刃不磕不捲,果真神兵利器。

  一邊喘氣,一邊出神,暗巷裡,有戶人家悄悄開啟了半道門縫。

  「檀兄!快快進來!」

  使粗布纏上馬嘴,將紫馬牽至深院藏了。

  主人吩咐傭人,炊米蒸魚,設酒殺雞。

  檀道濟卸下兜鍪,倒臥在座。漢子苦笑道:

  「王御史,剛才在巷子裡一個愣神的功夫,我怎麼覺得,我做錯事了?」

  王弘嘆道:

  「殺傷西軍,放火燒糧,不可謂不痛快。做便做了,有何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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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的不是這個——這柄斧下的亡魂,沒一個冤枉的。我是回想了這些日子……」

  「進城以來,先是伏低做小,靠著蠅營狗苟,見了那西軍謀主的佛面。我以為央求央求大人物,總能把是非曲直論斷了;那日在玄旄節堂,我跪等卞范之,到天黑,輕飄飄一句『無能為力』,從此不了了之。」

  「我又以為,憑著這一腔熱血、通身勇力,鬥鬥狠,拼拼命,誅殺首惡,就能從源頭之處,解了我江夏之急。我太傻。今夜策馬疾馳,殺穿了他二十萬西軍,仍然揪不住桓玄的半根彎毛。我砍死他又如何,桓修上位,能給江夏百姓一個公道嗎?就算西軍敗了,大晉官吏重新入住荊州,這八十萬戶百姓,就能有好日子過了?換湯不換藥。」

  王弘不答,起身到後廚,親自為檀道濟傳菜:

  「吃吧,多吃些。長江三月,刀魚由海回江,正是魚肉鮮美的時節。只是這魚小刺太多,不要直接拌飯……」

  漢子洒然道:

  「食鮮有刺,食魨有毒,食熊則肥,食蛙則瘦。天下至味,一定伴著八分邪味——都說正邪不兩立,終究是囫圇一口吞入嘴。王御史,這也許是我最後一餐飯了,費心多盛些白米吧。我管不了天下人溫飽,自己這臨了的一餐,吃也吃個痛快。」

  王弘搖了搖頭:

  「長江水兮刀魚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我離家太久了,每逢春天,常會想念金陵,心裡也總低沉。人間萬種不得已,輕說什麼生死,有飯便吃,有酒便飲!事事豈能盡如人意?無愧於心就罷了。」

  「罷不得!」

  檀道濟卸下青龍寶甲:

  「我的斧頭在哪兒?」

  王弘指了指座邊,虎頭盾上,正擱置著那柄殘血微乾的月牙寶斧。

  「我說的是,前日我們初見、來這裡搬取金銀米谷時,留在你府上的那兩把樵斧。」

  「你說那個啊……如今你得了這利斧、堅盾、寶甲、名騟,還不夠稱心嗎?要那舊物何用?」

  「你知我為何長著一張綠臉?」

  重拾筷子,檀道濟一邊狼吞虎咽,一邊追述往事:

  「我生在江夏郡,檀家塢。那年我八歲,長兄十二歲,弟弟五歲。」

  「我家挨著一戶豪紳,只隔一堵牆。」

  「說是豪紳,他家不過是有個兒子在江夏城裡做了小吏,家中又有幾張田契,不必像我爹一樣替人傭耕。」

  「相鄰的這堵牆外,豪紳在家種了幾株葡萄。葡萄藤躍上牆頭,張牙舞爪;每逢盛夏,藤蔓間結滿累累果實。」

  「我家很窮,我爹說,窮要有窮骨氣,隔牆攀藤過來的葡萄,不許我們兄弟採摘。」

  「農家子弟麼,我們也老實。既然爹這麼說,我們也真的從未染指鄰家的葡萄。」

  「那年夏天,長時間下雨。前年冬天連月暴雪,不知凍死多少塢中勞力,春天又是春荒。一家人熬到夏天,趕上洪澇,父親連工也沒得做。那個夏天,我娘生生餓死在家。王御史,你見過餓死的人吧?全身浮腫,用指甲摁一摁皮肉,一掐一個小坑……」

  「葡萄這下賤東西,怕蟲,怕旱,更怕水。那年雨水大,把豪紳家的葡萄藤澆死了。葡萄死了,豪紳全家如喪考妣;豪紳說,這葡萄藤關乎他滿門的風水,藤蔓死的蹊蹺,一定是我家的三個頑童,把他藤蔓間來不及成熟的果子偷摘乾淨了,養分供不上,妨死了他家的葡萄。」


  「父親和那家人作揖賠禮、磕頭致歉,沒有用。豪紳要狀告我家,尋釁生事,毀人財物。那天,豪紳領著塢主一起到了我家,塢主幫著我爹說和,讓我爹把這間小小祖居的地契過戶給豪紳。」

  「那時我年紀還小,不明白原來人可以惡得像畜牲一樣。娘沒了以來,我爹生怕我弟兄長歪了、長野了,對我們哥仨管束很嚴;那天,是我第一次張口罵人——沒本事嗎,提不起刀斧,只會個罵。」

  「我對豪紳說,去你娘的。」

  「我忘了那人是用拳還是用腳,總之我肚子上是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子,當場嘔出來半碗血豆腐,從此臥床半年之久。好幾個夜裡,哥弟都睡了,我爹偷摸躲在院角里哭,我都聽見了。」

  「挨那下子挺值的,祖居的小院子,怎麼也保住了。只是傷的重,一躺就躺了那麼久。後來才知道,估摸著是因為歲數小、皮肉嫩、五臟六腑還沒長結實,那天是把兩個肺葉子傷了。」

  「塢里有個不開門的關帝廟,廟前常年有個算命先生擺攤,我總愛找他撇逼。先生知道那事兒,看我自從挨揍之後,臉有菜色,積年不退。算命先生說,兩肺五行屬金,金克木,木色為青;這張青臉,估計要跟我一輩子。」

  「二十歲那年秋天,九月起霜,十月落雪,秋糧顆粒不收;百姓交不上賦稅,可以用徭役抵帳。我爹打短工,夜裡回家,田壟邊不知被誰敲斷了腿骨,因此無法再服徭役。」

  「爹躺下了,三個兒子還在。我大哥要頂爹的缺,郡中小吏——負責徵收檀家塢賦稅的豪紳之子,威言不許冒名頂替。小吏說,我家大人交不上賦稅、服不了徭役?沒關係,我家還有張地契呢,把院子交出來吧。」

  「我有個遠房族叔,姓檀名憑之,早年在北府軍中,戰後,靠軍功,到郡里做了一名刀筆小吏。因他性情耿直,在城中混不下去,所以一早回了塢中。少年時,族叔教我舉石鎖、揮刀斧、捻槍耍棒、識字讀書;與我最是親近。那天,我兄弟三人計議已定,把瘸了腿的老爹,就此託付給族叔。」

  「那堵爬著葡萄藤蔓的土牆,小時候仰仰頭,總覺得好高。長大了再看,去他娘的,我他媽去他娘的,不過如此啊?」

  「我手持兩把樵斧,趁夜翻上鄰牆;把那滿門良賤,無長無少,雞犬不留。離開時,亂斧砍斷葡萄藤,猶不快意;必要把那腌臢藤蔓,連根掘除。」

  「從此,浪跡江北。直到父親也走了,再回江夏。」

  「這趟從江夏出來,我拜問了關聖帝君,卜筮之像,上上大吉。廟門前,又遇見那算命的先生,他一對眼睛早已瞎了。我問他怎麼瞎的,他說這世道,瞎與不瞎,並無區別。閒聊數句,我問那瞎子,世間是否真有馬生雙角?算命瞎子說,有。他沒騙我,王御史,你看後廊那匹紫馬,掀開馬顱的鬃毛,你去看看。」

  「瞎子說,馬本不該生雙角,猶如人臣不該舉兵向上,自下作亂。瞎子又說,人君無道,政令不順,馬生雙角,當有豪傑起於底層。」

  「瞎子問我,臉蛋還是小時候那麼青嗎?我說仍是那個顏色,只是肺病早好了,不再咳嗽。瞎子摸了摸我的枕骨,他說我,封侯之相,三十必取富貴。」

  「我不信五行之說,荒誕難言。今夜玄旄堂後,親眼見到那匹紫馬,我又難免嘀咕。可我思想思想這草菅人命、縱虎傷人的桓家小兒,他怎麼也算不上個豪傑?富貴不可期,封侯也輪不上我,我什麼也不信,我只信關二爺。」

  「這趟出來,我堅信,要麼一定能解了江夏急,要麼一定能辦了桓靈寶。活了二十一年,我這條性命太賤了;王御史,生而為人,一輩子總得干出些事情,對不對?倘我死在今日,一則不愧,二則無悔。」

  「只是有些可惜,新得的斧子來不及使利索,虎頭盾牌也沒捂熱乎了。那身青龍鱗甲,是真他娘的漂亮!還有廊後的寶馬,不知此生是否有緣,我多想以後還能和它一起縱橫南北,殺穿亂世。」

  「飯也夠了,酒也飽了,兩把樵斧雖然老舊,好在順手。王御史,我把這四寶託付給你,你多珍重。我檀道濟,若是有命活下來,他日相見,到江夏郡城,你我仍能同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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