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81章 壯士斷臂

第81章 壯士斷臂

2026-10-22 22:38:44 作者: 白慎行

  江陵街心,西軍張弓持弩,圍上了百十號的逃難流民。

  流民有武陵的,有南平的,有巴郡的,甚至大部分是他大晉治下的。

  糧倉一把大火,從營西竄到營東,武庫毀了一半,節堂燒為白地。

  街心擺了一把臥榻,春寒料峭,桓玄的宿酒還沒醒全,披著錦被,迷迷瞪瞪,當街而臥。

  城東火勢仍急,煙焰滾滾,直上重霄。

  「卞范之呢?」

  「卑職在!」

  桓玄語態慵懶:

  「吩咐下去,點起三支軍幢。一支走西門,到城南八嶺山設伏;一支走北門,守好筆架山的長江隘口。再讓桓修,領一軍親兵營,到東門架上幾排重弩。」

  「將軍是怕北府見了江陵大火,出兵攻城?」

  「給他劉牢之仨膽子!」

  桓玄蔑笑道:

  「老東西歲數大了,鎮不住朝廷插入他身邊的那幾顆釘子,殺場氣概,早已丟在淝水。北府的庸軍劣將們,只想著升官發財,自相傾軋;要說攻城,初春東南風起時,他們早就幹過來了。我所顧慮的不是劉牢之,是他府中新收的幾營流民兵——見城內火起,對面備不住就有沉不住氣的莽夫……」

  打個哈欠,桓玄伸手叫過來左右將校,耳語幾句,便把錦被蒙了腦袋,團著身子,自顧自小憩去了。

  西軍將官,柱刀大喝道:

  「江夏樵子,姓檀名道濟,哄誘郡人,聚眾抗糧,煽風點火。今日拘得江夏亂民在此,當眾處刑,百姓臨觀!」

  「冤枉!我們不認得檀道濟!我們不是江夏人!」

  街心流民大亂,軍漢們圓張大弓,急拉硬弩;任你冤,亂世豈有不冤之人!

  西軍飛馬傳報江陵,樵子之名,呼遍千街百巷:

  「江夏檀道濟!」

  「江夏檀道濟!」

  有農家子,兩把手斧,潰圍出北城。

  桓玄不許放箭,道濟只求一死。馬不在,甲不披,棄堅盾,拼殘命。這一場殺,雙斧斧鍔崩口,兩刃皆斷;宰割人命無數,誰敢架攔!

  一路血海,湧上江陵城心。千軍辟易,檀道濟的氣力也將盡了;使斧頭支地,抬不起身子,單膝欲跪。

  目中所見,千百流民,早已慘死鬧市。屍山之前,一尊精雕臥榻,四周有良將銳甲環繞。檀道濟兩目流火,一張青臉,灑滿敵虜殷紅:

  

  「桓玄,我以為你是縮殼王八。我來了。」

  左右引弓欲射,錦被裡鑽出一隻手。手掌搖搖,圍繞木榻左右的兵將,沉默後退五十步。

  道濟至此,遍體鱗傷,被創已經不下三十餘處。任他大樹參天,一木難扶。

  踉蹌著,拖著緩步,檀道濟跨過無辜流民的皮肉,沉重走向臥榻。

  從來亂離之人,皆知趨利避害,沒人喜看熱鬧。今日街心左右,卻圍上了江陵滿城的螻蟻百姓,看這青面驕夫,以螳臂衝車,人人默然。

  三十步遠近,榻上沒有動靜。

  二十步,聽見錦被之中,呼吸綿長。

  近至十步,榻後的卞范之額間涌汗,急切大呼道:

  「將軍……」

  被子裡伸個懶腰,只露出兩手兩腳;雙手仍是搖了兩搖,榻後西軍只得持弓不動,兵丁們咬牙將弩箭壓低。

  五步當有血濺。

  青面客倒拖雙斧,鉚半生勇力,飛步一躍而起;圓掄兩刃,開山辟石一般,將斧頭重重朝臥榻砸下!

  「桓將軍!」

  人群驚呼,榻後兵丁一擁而上。

  不待西軍近前,電光火石之間,檀道濟已然倒飛三丈,口吐鮮血於地。

  榻中人,慵懶掀了錦被。

  被子上兩口窟窿,西軍統帥一雙手,四個手指捻了雙斧斧刃,毫髮無傷。桓家小子,連天哈欠:

  「以為是什麼人物,你也當得起好漢二字?剛才那腳踹的輕了,本來想和你再好好玩耍玩耍,故而留了八分勁道……」

  舉起農家樵斧,咧咧嘴,劈手撅斷一斧的斧柄;懸腕輕揮,又將另一隻樵斧朝著檀道濟破風扔出,正中道濟的肩頭。


  青面客歪肩倒地,仰面躺進血泊里。將士欲要上前擒拿,又被桓玄搖手攔了。

  桓家小子歪坐榻上,伸伸兩腳,左右與他把狼頭戰靴穿好。

  桓玄嘆道:

  「練兵還是不狠。你們這群酒囊飯袋,青天白月的,讓這蠢物輕易潛進營里,弄下這場大火!昨夜輪值守崗的將校們,不分軍職高低,都給我宰了。過幾日攻打北府,請諸君人人用命——倘有小敗,莫怪我『十一抽殺』!」

  血泊里的漢子,握住肩頭樵斧,猛力一拽,生生把傷口裡的斧頭拖出,疼得青臉泛白。翻過身子,五指扣地,艱難站起來八尺的虎軀,仰首怒目桓玄,巨口狂笑:

  「桓靈寶!你逆天行事,荼毒百姓,父子兩代禍亂荊州,豈得長久?我生不能食你肉,死當追你魂!桓玄!桓玄!」

  朝陽從江陵東門激射而出,楚天皆赤,日貫白虹。血流滿地,檀道濟匹夫一怒,舉斧再向桓玄衝殺。

  十萬江陵子弟,人人俯首;西軍兵將,個個心驚。卞范之雙目涌淚,悲不自勝,急上前道:

  「將軍,如今天下洶洶,欲成亂世氣候,麾下少不得這樣的橫行妖獸。憐他一腔壯勇,將軍饒他一命吧……」

  「我五年的糧草,叫此人付之一炬,打亂我滿盤大計!饒他?天下人都見了今日之事,饒了他,如何能再舉西軍威信?一刀殺了,確實可惜——必將此人押往來處,當著江夏賤民面前,把他剝皮實草,萬剮千刀!」

  惱恨間,大斧臨頭。

  桓靈寶輕輕推開謀主,身子一側,斧頭將臥榻劈得稀爛。輕易躲開這斧,桓玄舒展鷹爪,一把扼住檀道濟的咽喉。

  桓家小子,猶且端坐在半爛的臥榻。一手扼了道濟的脖頸,捺著漢子跪下;一手握指,拳如飛電,猛捶青面客面門。

  檀道濟命已半死。桓玄停了拳,道濟虛弱至極,吐出一口血唾。強抬著頭,青臉上血肉模糊,鼻綻顴開;一隻眼睛被打成荔枝,尚用單只虎眼,仰首怒視桓玄:

  「我聽聞……桓家小子,慣用一桿……吞蟒亮銀戈。桓靈寶,你的長戈呢?給你爹個痛快的……」

  稍鬆了檀道濟的咽喉,往下使勁一捺,逼他跪得更低了;桓玄臉色發冷,目中殺氣凜然:

  「我的長戈豈能輕出,你這樣的貨色,也配見?嘿,你看我,你他媽的敢看我?蠢漢,把腦袋低下來!」

  檀道濟已然瀕死,頭仍強抬:

  「男兒臉掛墨石色……一路看天不低頭!」

  「你是不是以為,我桓玄就該是條十惡不赦的惡龍?那大晉司馬一門,又算什麼東西!我十八歲起兵,繼承先父遺志,轉戰江漢;縱橫南北,正為結束這流離亂世。不死幾個人,不沾兩手血,如何成就大業?我苦一州百姓,能換百世太平。百世天下,比之於一州細民,哪個重,哪個輕?」

  檀道濟冷笑無力:




  「好,好,好漢子。」桓玄厲聲大笑道:

  「到底是把我當成惡龍了。說起來,世人皆錯看我桓靈寶,也不差你這一介匹夫。檀道濟,你若有命活下來,真能做個屠龍的好漢,你的頭上,難道能永世不生雙角?沒有我這收藏金珠寶玉的惡龍,你這樣頭鐵的好漢們,日後又如何向天下人解釋清楚那浸滿鮮血的潑天富貴,究竟是何來處!」

  青面客用盡全部氣力,望天呼吼:

  「司馬也好,桓家也罷,一而再,再而三,只要那生民百姓不死,你這些畜牲就活不下去!普天之下,又有哪個生來願做殺人草寇,逆流行險?去你娘的千秋萬世、本朝後世!人生五十年,我只要眼前快意,只要討此生不平!」

  「桓玄,殺了我吧,殺了我!今日雖力不能敵,也讓你看見我江夏檀道濟,究竟是何許人也!」

  桓玄面沉似鐵。

  忽然城外哨探來報。

  「北府三千精騎渡江,馬渡江北而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