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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回燕之樓

2026-10-22 22:38:46 作者: 白慎行

  江夏深巷,酒壚飛香。

  劉寄奴一行三十人,架蒙沖快艦,逆流北渡滄浪水;到了江夏郡,距離襄陽只剩五日的里程。

  酒壚中,游醫大醉,猶在滔滔不絕。窗外一聲尖厲鳥鳴,兩日前放去江陵的摩雲白隼,翩翩來歸。

  王敬先醉酒熏熏,大著舌頭贊道:

  「江南多見小尾的燕隼、鵑隼,青、雪二色的大翼游隼,卻只在北朝有。一白兄,好俊的隼鳥!」




  江湖險惡,不能以字號輕易示人,這自然是劉裕化名。

  劉寄奴解開鳥足,展信皺眉:

  「前書閱畢,逆旅勞苦。

  今遣北府副將司馬文思,領三千輕騎過江,佯攻弋陽郡;主力已繞邾城北上,劍指襄陽。

  定於三月十三日亥時,文思與你部期會於襄陽城東門;你部潛入城後,二更時分,舉火為號。

  勿失其時,違者軍法從事!

  日前,本將飛報朝廷,尚書令、元顯公,再調謝琰,率會稽東軍十萬;司馬休之,率歷陽守軍八萬……合兵於江陵水陽。

  

  討逆之功,在卿一舉;

  莫愁歸路,卿可努力!

  ——大晉前將軍、行兗青冀幽并徐揚七州及晉陵都督、劉牢之手書」

  兩片火石一擦,酒碗裡燃起來,把這張手書燒得乾乾淨淨。

  莫愁莫愁,劉裕覽信已畢,愁容滿面。

  他所憂之事,不是因為劉牢之派遣那與他本有嫌隙的司馬文思北上接頭——是這趟中心開花、圍魏救趙的點子,被劉牢之報給了朝廷。

  事以秘成,言以泄敗。

  兩軍對圓之際,天知道這建康都城的廊廟之中,究竟藏匿著多少牆頭狗尾草!

  並敵一向,千里殺將;凡要遠端奔襲、偷城斬首,只要漏了一點風聲,事情便是敗了一半。

  這一場豪賭,劉寄奴一路當心,緊捂著底牌;如今襄陽只在眼前,劉裕心中怒罵這北府主將的昏聵。

  盤中陳皮炸鵝也不香了,王敬先帶著酒意伸手逗楞白鳥,大隼張喙朝那醉了酒的游醫啄去。敬先慌忙縮手,險些被叨下一塊皮肉,立時酒醒八分。

  忽有四名官差,使囚車押解了一條青臉大漢經過。駐了馬,官差們大喇喇闖進店門。

  囚車裡的漢子,頭破皮開,渾身金瘡未愈;漢子頂了五十斤的大枷,看看不成人形。

  一名官差,伸腳踢開了門前店主王元德磨刀的青石:

  「王家老大,上個月欠下的人情,拖到今天了。牢裡面派哥幾個到江陵公幹,來不及洗洗這一路的風塵,先到你店裡捧場。你也老大不小了,懂點事吧?」

  王元德重新碼好青石,含一口酒,鼓氣噴在石板上,又磨起了那把剔骨刀來:

  「上個月,痛打那幾個到店裡無事生非的潑皮,官司也吃了,銀子也賠了。官府的文吏、公人;郡衙的節級、衙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後在我這兒敲下二十兩雪花紋銀,我兄弟二人的老底都空了。舊事已過,也沒有論罪下獄,我實在是不知道欠你獄卒大人什麼人情。」

  「衙役的錢交了,獄卒的錢不交?這世道啊,你別犯事就行;犯了事,從上到下,哪一節沒上全了供,你的事就不算完。自己拉的屎,屁股還是要自己擦乾淨——」

  官差指了指門外,那柱著木枷、倒臥在冰冷囚籠里的青臉漢子,衰弱如病虎:

  「別像他一樣,等到挨剮那天,什麼都晚了!」

  弟弟王仲德,慌忙撫了官差的手,把數貫大錢悄悄遞上,滿臉賠笑道:

  「老娘今年癱了,我這愚兄晚上伺候湯藥,一宿一宿不合眼;白天圍著灶台,又是煙燻火燎的,心性都躁了。大人多多擔待,多多擔待!」

  官差把個錢串子掂掂,輕笑道:

  「王老二,你是個腦子靈光的。只是江陵這一路上的差旅,哥幾個又是馬又是船的,衙門也報不了旅費;江東邊,一個饃饃就要三兩銀子。他娘的,這年頭沒糧的地方窮,有糧的地方亂——你這幾錢銀子,真不夠嚼穀的。」

  「囚車裡那人,本想半路了結了他,省下這連日麻煩。可上面又放了話,他在江陵把片南天捅破,不知殺傷了多少西軍兵將,因此不許本城官差押解,怕有報復;單調我們從江夏過來,出了這趟公差。將軍府有令,讓我們保他喘著氣運回郡里,當著江夏百姓的面活剮:沿途又搭了許多藥錢。」


  「我知道尋常百姓,平日沒幾個下館子的,可這江夏郡城那麼多冠冕,少不了來你店裡吃喝宴請,你怎麼也能得了一兩成公款的打賞不是?」

  「你老娘是癱子,哥倆養老不容易;兩兄弟剛來江夏,最近又新成了家,剛過的事兒。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誰閒的蛋疼一次次過來為難你?我家就沒有本難念的經?這樣吧,我也不一趟一趟的跟你們耍青皮,拿上十兩齣來吧。開了春案子不多,人人吃不上油水;我給牢院的弟兄們一個交代,從此再不來討擾。」

  王仲德搖頭道:

  「大人明鑑。自從桓將軍執掌荊州,三令五申,嚴整州官的貪墨,哪有幾個冠冕膽敢頂著風頭公然大吃大喝?咱這小店,全靠那些稀稀拉拉的過路客商養活,幌子掛著不摘,已然千辛萬苦;再想平了收支,更是難上加難。天可憐見,大人高抬貴手吧……」

  好話不聽,逼著官差就要發作。店內,惱得那三十名北府軍漢,人人手按襟下短刀。黎初一雙怒眼,不停地注目劉寄奴,劉裕面無表情。

  王敬先忽的擲杯於地,濺起三尺黃湯。游醫怒道:

  「這兩口酒喝的噁心,耳旁風灌滿那些逼逼賴賴!十兩銀子如何?給你二十兩,有多遠滾多遠!」

  門口王元德,聞言提刀起身。

  「牙碎了和血咽,腦袋掉了碗大的疤——人間萬事都如鴻毛般輕,沒什麼好拉扯的,我生平也最不喜欠人人情。那漢子,我自家的事,輪不上外人管!自打從北朝逃難,拖家帶口,轉徙關山;十年了,偌大一個天下,竟沒有我兄弟二人容身之所!吃!拿!卡!要!今天二十兩,明天五十兩,沒完沒了,到哪裡都是一個逼樣!狗日的,錢沒有,命你要不要?!」

  原來英雄好漢行走江湖,離不了雪花銀和錢串子;升斗小民遠避江湖,也躲不開攔路虎與吸血鬼。

  王元德退無可退,十數年亂世流離,血氣上涌。舉刀向左肩肩窩紮下,由肩峰向肩角處,狠狠一劏:

  「耍青皮……鬥狠麼?你們哪裡狠,仗勢欺人罷了。仲德,告訴他們,江夏城裡,誰最狠?」

  「哥!你……」

  酒壚老闆,將自己左臂一把扔進油鍋,炸成外焦里嫩。

  有個屌用呢?

  黎初在座邊低聲道:

  「他砍這幾名官差,我還敬他算條漢子。砍自己的?我要是這幾個對面的牲口,乾脆一擁而上,再補他幾刀……」

  劉裕看的愣了。他領兵在江夏稍歇,本不想多管閒事,見那幾個官差咄咄逼人,剛才不由得從靴子裡抽出飛刀,把刀把緊緊攥在手心。

  只是事出倉促,劉裕怎麼也想不到,王元德竟是舉刀自刑,而非揮刀向外暴起。

  劉裕片刻間想明白了,王元德這麼做,實則逼不得已,把底線亮出:

  我是想過踏實生活,但也絕非慫人。再敢逼我一步,一條胳膊是沒了,但只要這條殘命還在,我跟你不死不休。

  官差只有兩種選擇。

  一是補刀弄死他,後果是他死了,他家人總有活著的,不可能斬草除根。結下來血海深仇,這狠人物以類聚,保不齊家裡家外還有狠人。從此官差不能落單,一輩子都要小心翼翼,時刻想著今日的死亡威脅。

  二是,叫一聲好漢,扭頭滾蛋,從此算了。後果不過只是少收一份保護費,並且王元德今日行徑,成本極高,賤民難以人人有樣學樣,影響不了他日後到別家斂財。

  官差果然選擇了後者,抖擻著牙關和雙腿,拜拜手,驚嚇間退出小店,駕了囚車,飛也似離去。

  那店主早已倒進血泊之中。

  王敬先取了懷中藥瓶,在創面上,給他咵咵倒落了大半瓶子的金創藥粉:

  「保不了活,傷口太大,膀子是齊筋斷的,就是活下來,估摸著一半身子從此也動不了。自離會稽以來,這三年我去終南山再拜名醫,學習青囊之術;只可惜平日裡看書舞劍占了大半功夫,醫術不精——

  我和師兄下山週遊天下,到了江夏城北的沔陽郡,在洪湖水邊分道揚鑣;倘若我師兄在此,別說救他活命,一條膀子也能給他拿針線接上!唉,這漢子真楞啊,我聽說強者向弱者揮刀,弱者向更弱者揮刀,楞種向自己揮刀。一樣大米,養百樣脾氣;今日所見,果然,果然!」

  王仲德滿臉垂淚,眼中已看不出世事洞明的精幹,眸子裡只有火和血。那店主半暈過去,從此沒有還嘴的硬氣,可憐七尺男兒,意氣慷慨;這事轉眼便要傳出去,不免為天下所笑。


  劉裕上前檢視店主傷勢,也心知此人一生廢了。劉寄奴拍拍店主弟弟的肩頭,不禁嘆道:

  「這世上,高位者勢必給低位者帶來許多羞辱與凌虐,這是必須忍受的。一切的前提都是一條命,命在,低位可以攀上高位,高位也可能摔落凡塵——何必看一時勝負?蝮蛇蟄手,你哥哥便學壯士斷腕;他有死的勇氣,為什麼不能忍上一時,藏好那反抗的決心?」

  「說來輕鬆。」

  王仲德涕淚道:

  「家有老母妻兒,都指著二兩銀子過活,這點錢,就是我全家的命。我哥哥實在是沒招了,不發這個狠,整個家室都要餓死!」

  劉寄奴怒道:

  「真以為發個狠,從此就無人再來招惹你了?說什麼遠避江湖,只要人一天活著,除非孤身躲進深山老林,否則永遠有是非和恩仇。恩仇可以了斷,是非卻無法明辨——我不知道你兄弟二人的來路,也不想聽你說,你們如何由南到北,顛沛流離。王仲德,風高浪惡,南北皆同:你們怎能退出江湖,哪裡有安生日子去過?」

  在櫃檯上扔了幾貫大錢,招招手,三十人大步離開酒壚。

  人間萬事,輕如鴻毛,是非又有幾人能斷?

  劉裕腰提駒影寶刀,率眾出江夏,北往襄陽不顧。

  很長一段時間後,江夏滿城傾頹,這館子也干不下去了。可每有行人經過那家早已關張的酒壚,幌子旁總是掛著一條枯乾的胳膊,迎風緩緩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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