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請君進酒
2026-10-22 22:38:48
作者: 白慎行
襄陽本是江漢重鎮,漢江沿岸,兵營雄峙。桓家小子作亂,大晉的羽書動不動就要報捷,號稱是今天給了桓玄一棒子,前天打了西軍一悶棍——
戰報能騙人,戰線騙不了人。
自從桓玄將兵鋒懟上長江中游,西軍調集荊州境內的重兵,齊集江陵內外;江陵北面這座襄陽城,如今正像一粒乾癟半空的花生,守軍不滿千人。
襄陽宵禁的早,趕在城門關閉前,有一隊風塵僕僕的客商,趁明進城。
又是日暮時分。
一年前,進城的那隊客商里,有人曾到過襄陽。
他年前入城時,城門口,曾見狐狸夜行,當街撕咬路邊白骨。
如今街道灑掃得乾淨,見不到白骨,更見不到狐狸。沿途街旁,時不時遇到三五成群、呼盧耍子的街溜惡少;少年們眼神狠厲,掃過這隊客商,如同禿鷲目視腐肉。
南城小棧,今已破落不堪。
天還未黑,棧門已上了門板。
劉寄奴待要叩門,門縫裡,見那兩塊朽爛門板,是拿草繩從內栓了把手。叩門不應,又拍門數聲,仍無人應;索性勾勾指頭,由外挑開那栓門的草繩。
哪裡是客棧啊,門內桌椅一空,梁前垂下大卷的蛛網;陋室空房,滿堂土塵。
後院,有七旬老翁,汲了混濁井水淘米。
「老丈……」
明明只五步遠近,不知是老翁耳聾,還是他不願搭理這不速之客;仍不應聲,老翁旁若無人,顫手顫腳在井邊淘洗米糧。
劉裕走近了往他瓢中去看,不過稀稀拉拉幾粒泛黃的陳米。
「灶邊口袋裡還有幾把米,要了就拿去吧。屋裡沒別的東西,昨天那三四張几案,也叫軍吏搶去加固城防了。」
「你這裡,就是賊來了,也得含著眼淚扔下幾串銅子。」劉裕苦笑道:
「老丈,你看我是誰?」
老翁昏花老眼,抬起沉重眼皮,只是瞥了劉裕一眼;舉著瓢到灶前,把米倒入鍋中,從懷裡取出打火石來。
老翁手腳顯得滯笨,火石擦來擦去,怎麼也引不著火。灶屋長年煙燻火燎,此時天色快晚,更是漆黑一片。黑暗中,老翁嘆道:
「後生,你還沒死呢?」
「托老丈福。您硬朗著,小子我也得惜命不是?」
「惜命,何必再來襄陽?你走就走了,到那魚米之鄉的富庶所在,好好去過太平日子,不行麼。為何再來這襄陽……」
劉裕取過老翁手中火石,兩手一錯,點燃火光如豆。灶下兩根柴禾潮濕,灶火自然不旺;屋中光影晦澀,劉寄奴輕輕蹲下身子:
「老丈,世上哪還有太平日子?」
老翁苦笑道:
「自從去年,錢、趙兩家豪強爭鬥,趙滅了錢,你又滅了趙——」
劉裕打斷道:
「從此襄陽,該是太平了。」
「太平?」
老翁緩緩搖頭:
「錢死了,趙亡了,兩家龍頭一倒,平日裡還只敢躲在他們身後狐假虎威的碎催們,總是沒讓你殺絕;那些人,一躍登上襄陽城頭。城中的童稚,你知道唱的是什麼?
『豪強魯、楊,兩道朱門百兒郎;
賢紳史、安,一年積錢破萬貫。
大戶韋、柳,四手摸天七尺九。
世家蔡、田,青雲直上五仞三。』
這些個豪強地主,手眼通天,城裡糧價、油價、布價、柴價,千價萬價,都是這八家一口定的。八家門裡,又養了五百一千的部曲打手,個個似虎如狼;當街打死人命,用不著吃官司。
後生,你的雙刀呢?怎麼就一把刀了?你的快馬呢?
你再能打,打死一個趙家,八家冒出來。如今還能打嗎?打的過嗎?
唉。
我老了,客棧也幹不了了;如今若有錢,還去城西吃飯吧。那年你走時,火燒趙家燕春樓;你去城西再看看——
當日被你燒成白地的高樓,倒了又起;今日這燕春樓換了主子,仍作喝花酒的雞檔,名曰『回燕樓』。」
「如今襄陽仍無太守嗎?」
「桓家開春時指派了一名親信過來,太守姓馮。你們想喝幾杯酒,趁天明,就快些到城西去。馮太守日日遊獵於城外,每晚入暮盡興,都要在回燕樓包場,秉燭看花;你若晚了,怕是沒座。」
「哪裡能買衣服?」
「東城布坊,也仍開著。」